【這些年‧那些事】利米/誠品似水年華

1990年的台北誠品書店。記者林秀明/攝影(圖/聯合報系新聞資料庫照片)
1990年的台北誠品書店。記者林秀明/攝影(圖/聯合報系新聞資料庫照片)

●專欄「這些年,那些事」:利米,駐站原創作家。懷舊,是初老的徵象之一。既然抵抗不了,就擁抱它吧。每月一篇,敬請期待。

文/利米

六月初,得知誠品信義店恐將熄燈,一時竟不知作何感想。心湖泛起漣漪?一石激起千層浪?似乎都流於形式。想了想,不如追憶似水年華吧。

於是,我拿起手機,私訊了自家老父親:「老爸,你還記不記得當初為什麼會去?就某次放假你和老媽突然帶我們去的那次(跟家人傳line,總是這般冗贅且缺乏文采。)」

「喔,好像是它剛開幕的樣子。」

(左)配合開幕慶舉辦相關活動。記者林秀明/攝影(圖/聯合報系新聞資料庫照片)
(右)為了推廣「以書為禮」的觀念,還曾設計「禮物書」專櫃。記者游輝弘/攝影(圖/聯合報系新聞資料庫照片)

瞧著明顯誤植的記憶[註1],我又一次體認做口述史的艱辛。所幸,在交叉比對過資料後,我想,自己與誠品的緣分,是從1999年敦南店轉型二十四小時書店開始的。

還記得當天人很多,整座書店宛若迷宮。最難忘那條棧道般的長廊:左右兩側往後延展的木質地板,高低差的階梯、設計感的凹字型、大書櫃錯落小書檯,營構出處處驚喜的空間。午後窗外的自然光,人們或坐或站或倚牆,我成了漫遊的愛麗絲,毋須翻開書,單是置身其中,便已是場奇幻之旅──即使成年後,夢裡仍不時會回去,以致此刻的我,竟不確定筆下所描繪的,究竟是它真正的格局,或是午夜時分一次次擴增後的幻境。

過去的誠品書店,吸引不少愛書人前往尋寶。記者游輝弘/攝影(圖/聯合報系新聞資料庫照片)

敦南店留下的初印象,不只是閱讀的場域,更像個旅人的國度。過去對書的聯想,一是坐姿端正距離三十公分,二是圖書館禁止飲食喧嘩,三則是明亮倉儲感的金石堂。直到遇見誠品,第一次,發現逛書店除了是行程,也能是享受的旅程,尤其當我走進它的,這才明白,食與閱讀實可兼得,就是費錢了點──也的確,後來好多年,「誠品」之於我始終象徵「昂貴」。畢竟,消費破萬才能持有的會員卡,取得難度僅次於加入門薩,可若沒有會員,實體店的價位又難以下嚥。而身為一窮二白學生黨,不能改變口袋深度,只好改變臉皮厚度,漸漸地,台大、西門武昌、北車M8捷運店,總是跟好友相約在此碰面,邊等人邊吹冷氣打發時間,翻到欣賞的作品,趕緊把書名記下來,回家再上網買,就這樣,過了段使用者不付費的、腆臉的歲月。

升格人母後,多了點羞恥心,誠品便直接不去了。那段日子,我轉戰老字號的中山地下書街:五顏六色的繪本,老闆瘋了的價格,分明是知性的購書活動,硬是逛出跳樓大甩賣的氣魄。儘管如此,自己錢包裡,依然放著那張「誠品累計卡」,諸如表姪滿月七舅公榮退鄰居結婚紀念日,一年總有幾次消費的藉口。而隨著收入日益穩定,本人的「誠品滑坡效應」也漸趨明朗,等到2017年誠品R79開幕,我牽著孩子的手,走過借屍還魂的櫥窗,唏噓著書街的一樣和不再一樣,也就在那年,自己正式衝破萬元結界,加入一度唾(羨)棄(慕)的假文青行列。

升格人母後,再次踏入誠品,(右上)如今的誠品會員卡,以及誠品書店內的童書陳列。(圖/利米 提供)

話雖如此,我這位「誠品人」的含金量,已遠不如早年的真·會員了[註2]:曾幾何時,高冷的誠品,也飄散出折扣戰的煙火氣,促銷七九折、三本七五折、滿千送百折價券,根本仙女下凡塵慘遭博客來附身。而在成為會員後,生日禮、年中慶、每月一書七七折,以及最奸詐的,集郵式十二月份限量小書籤,逼得我多次買櫝還珠,為了精美書籤去買書。此外,續約也比以往容易,僅需每年在旗下店家消費八次,甚至連書都不用買,八杯飲料即可保有會員資格。

現在除了購書樂趣外,還有蒐集每月限量小書籤樂趣,鼓動自己每月前往誠品消費。(圖/利米 提供)

今年四月初,趁著假期去了趟誠品。結帳時,店員熱情推薦我替孩子申辦「小童學卡」,表示配合兒童節活動更划算。填表的當下,心情不禁有點複雜:經過這些年,誠品越來越親民,卻也讓文字顯得益發廉價了。但面對殘酷的市場,它還能怎麼堅持理想呢?一代敦南店,終究在2020年歇業,接棒的信義店,也正面臨續租困境。批評誠品自貶身價的同時,卻也是因著它的權衡現實,才讓如今的我,還有這間書店可以批評。

無論如何,日子還是要過下去,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在能力範圍內,盡量帶孩子去多買幾本書吧。

註:

1. 第一家誠品於1989年三月在仁愛圓環開幕,並於1995年搬遷至敦化南路,前者我尚未出生,後者我才五歲,但初訪敦南時我已讀小學了。

2. 這次為了專欄,上誠品官網查詢會員資格,發現如今金卡的標準,已經下修到六千元,門檻比當年又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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