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想像、再認識：走進故宮北院「身體展演—從歷史圖像看身體之謎」展覽

文∣劉世珣（任職於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文獻處）

圖∣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我們擁有身體，但對它卻是既熟悉又陌生。身體不僅難以理解，且隨著時間演進，衍生出許多不同的觀點。其實，除了生物上的構造之外，還有諸多觀看身體的面向。現在，就讓我們透過「身體展演—從歷史圖像看身體之謎」展覽，一起一探究竟吧！

身體透視：穿越醫學、法醫與宗教的知識視角

中國傳統醫學以臟腑經絡為核心，透過《玄門脈訣內照圖》、《針灸資生經》等醫書，描繪氣血循行與穴位配置。降至晚清，受西學影響，〈理科掛圖〉等身體圖像重視肌肉、骨骼與神經的描繪（圖1）。藏醫則透過唐卡，強調人體與自然運行的共生邏輯，呈現臟腑與三因（隆、赤巴、培根）、五源（土、水、火、風、空）學說之間的互動。

與中國傳統醫學不同，傳統法醫（檢驗學）重視身體外部、嘴巴以及骨頭的描繪。如《律例館校正洗冤錄》中，即包含檢骨圖、屍圖等法醫學人體圖像。宗教經典則賦予身體深厚的象徵意涵，《三才圖會》繪有肝神、心神、脾神、肺神、腎神等道教身中神形像（圖2）。《真禪內印頓證虛凝法界金剛智經》則結合了佛教密教和道教符籙的內含，藉著「眾生原形圖」和「玉兔日月女身圖」等，示意人體作為宇宙的縮影。

身體操練：從戰技到修身的身體實作

古人為軍事戰爭、養生延壽、繁衍子嗣等目的操練身體，透過重複實作，將動作內化為身體的一部分，形塑特定的身體感與行動模式。〈阿玉錫持矛盪寇圖〉描繪阿玉錫（Kalmouk Ayusi）平定準噶爾汗達瓦齊（?-1759）叛亂時，左手執韁、右手緊握長矛、雙腿夾馬、全速前進的英姿（圖3）。《紀效新書》與〈步騎兵演練陣圖〉等，則展現從個體操練到集體演練的武術身體圖像。

舞蹈與體育也是身體操練的重要面向，《三才圖會》中的舞蹈圖不僅描繪動作姿態，也細緻繪出服飾與道具；蹴鞠（踢球）與角牴（角力遊戲）圖，則展現身體的靈活與競技精神。房中術結合養生修身與孕育子嗣的觀念，強調呼吸、情緒與動作的調節，明清文獻與圖像對此多有記述，顯示其在身心修養與延年益壽中扮演重要角色。導引術如五禽戲、八段錦及二十四氣坐功，透過模仿動物、順應節氣來調和身體機能（圖4）。這些操練方式呈現古人如何透過身體實作回應生命、自然與國家社會的各種需求，亦反映身體作為知識與文化載體的重要性。

身體變異：介於常態與異象之間的觀察與想像

每個人的身體都有其獨特性，但是當彼此間的差異過於明顯時，往往被視為「變異」。造成「變異」的原因，可能源自疾病，也可能是受到不同地區社會文化的影響而被建構出來。明代本草學家李時珍（1518-1593）在《本草綱目》中，記載了人變成動物、動物生出人等奇特現象。《三才圖會》則在《山海經》的基礎上，繪出獸面人身、人面魚身等奇異形象，與古代女媧、伏羲等人獸合體諸神遙相呼應，惟其背後往往帶有神話色彩（圖5）。

疾病所導致的身體變異亦呈現多樣樣貌。古人藉由〈五行盛衰圖〉與〈觀形察色圖〉，探索面部顏色所反映的內臟狀況，以及五臟六腑、時間與疾病之間的深層關係；亦透過圖像描繪人面瘡、乳廱等病體特徵。其中「人面瘡」形如人臉一般，據《酉陽雜俎》記載，人面瘡能言語、能進食，只畏懼貝母；佛教視此瘡為業力所致，相傳悟達國師曾患此疾，後用「三昧法水」洗滌罪業，治癒此疾。這些圖像，展現了古人對身體「正常」與「異常」的認知與構想。

身體規戒：權力、法律與禮教下的身體馴化

所謂「身體規戒」，指的是透過各種方法和儀式，對身體進行規範、馴化以及懲戒，使人遵守、臣服常規，並訓練自我控制。占卜書籍《御製新集斷易精粹》與〈平定伊犁回部圖〉系列中的〈凱宴成功諸將士圖〉，描繪臣子跪拜皇帝的場景，大臣身體呈現跪姿，象徵著受到政治權力和尊卑制度的馴化（圖6）。

統治者或司法機構透過刑罰與刑具，使人感到疼痛或受到約束，以達到懲戒目的，進而塑造社會秩序與權力關係。其中的枷鎖，不僅是懲罰工具，也延伸至現代民俗儀式，如在宗教祭典中戴紙枷祈福，象徵消災解厄。除了政治權力和法律之外，傳統禮教也透過各種行禮動作規範身體，如叉手、作揖、跪拜等（圖7）。纏足亦是禮教對身體束縛的另一種呈現，透過強制改變女性的身體形態來符合傳統審美與道德規範。其作法為用布條將女孩的腳趾向內折疊，長期緊綁，導致足部變形，呈現「三寸金蓮」的樣態，象徵女性的端莊與順從，但也帶來終身痛苦。清末以降，反纏足運動興起，至民國初年，政府正式下令禁止纏足。

結語

綜括來說，「身體展演—從歷史圖像看身體之謎」展覽藉由國立故宮博物院典藏之古籍、器物、繪畫等不同類型文物中的各類身體圖像，透過醫療、宗教、文化、法律等不同層面，重新展示與演繹身體。同時，探索醫學、法醫、佛道兩教等不同文化脈絡的身體觀，並展現武術、房中、舞蹈、體育、導引等身體操練手段。本展覽亦關注人面獸身、獸面人身與殘疾的身體，以及政治、刑罰、禮教對身體的束縛，呈現過去對身體的各種描繪與表述方式。

本次展演邀請觀眾探索古人觀看身體的形式，及其對身體的認識和想像，進而促使我們重新檢視自己究竟是如何思考、看待自身身體，以及各種身體的感知作用。藉此理解身體所表達的意義，解開自身的身體之謎，從而找到人在變化不斷之世界的存在意義。

參考書目：

1.克雷根（Kate Cregan）著，謝明珊譯，《身體社會學：體現的抽象畫描繪》（The Sociology of the Body : Mapping the Abstraction of Embodiment），臺北：韋伯文化國際出版有限公司，2011。

2.杜正勝，《物怪故事解：中國亙古流衍的心態》，臺北：時報出版社，2025。

3.栗山茂久，《身體的語言—從中西文化看身體之謎》，臺北：究竟出版社，2003。

4.祝平一，〈瘟疫與社會：以清代的痧症為例〉，收錄於祝平一編，《健康與社會：華人衛生新史》，臺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3，頁95-117。

5.張哲嘉，〈「中國傳統法醫學」的知識性格與操作脈絡〉，《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44期，2004年6月，頁1-28。

6.陳秀芬，《養生與修身：晚明文人的身體書寫與攝生技術》，臺北：稻香出版社，2009。

7.陳明仁主編，《唐卡藝術—蒙藏委員會典藏唐卡精選集》，臺北：蒙藏委員會，2016。

8.陳重方，〈《洗冤錄》在清代的流傳、閱讀與應用〉，《法制史研究》，25期，2014年6月，臺北：中國法制史學會、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14，頁37-94。

9.劉世珣主編，《壽而康—院藏醫藥圖書文物特展》，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2019。

10.鄭宏穎，〈傳統藏醫學身體哲學思想及其現代向度〉，《醫學與哲學》，45卷14期，2024年7月，頁65-68。

11.Butler, Judith. Gender Trouble: Feminism and the Subversion of Identity. New York and London: Routledge, 2006.

12.Despeux, Catherine. “The Body Revealed: The Contribution of Forensic Medicine to Knowledge and Representation of the Skeleton in China.” In Graphics and Text in the Production of Technical Knowledge in China: The Warp and the Weft, edited by Francesca Bray, Vera Dorofeeva-Lichtmann, Georges Métailié, 635-684. Leiden: Brill, 2007.

13.Foucault, Michel. 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 New York. NY: Vintage Books, 1979.

● 本文摘錄自《故宮文物月刊》506期4月號：〈「身體展演—從歷史圖像看身體之謎」展覽概介〉 。

「身體展演—從歷史圖像看身體之謎」
展覽時間：2025.3.13～2025.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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