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通靈熱線／蘭陵笑笑生：情欲裡有算計，偶爾也有點真心

西洋鬼節Halloween，又到了「文豪通靈熱線 」重新接通的時分。今兒個響應將於10/30日公布的11月專訪人物的期待，突襲採訪明代奇人「蘭陵笑笑生」，你說百鬼夜行，我道軟玉溫香，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專訪人物是誰呢？且賣個關子，敬請密切留意琅琅悅讀臉書專頁！（編按）

蘭陵笑笑生，真實姓名、生卒年皆不可考，僅以「蘭陵笑笑生」之號傳世。蘭陵為山東古地名，書中方言色彩濃厚，後人多推其為山東人或長期活動於魯地者。生平事蹟幾無確載，僅知《金瓶梅 》約成於嘉靖至萬曆間，初以鈔本流傳於文人圈，萬曆庚戌（1610）前後始有刻本行世。其書以《水滸》中西門慶、潘金蓮一段為引，擴寫成百回長篇，寄意時俗，寫盡盛衰報應。

蘭先生，笑先生，您在書頁裡笑罵也夠久了，出來走兩步讓大家瞧瞧？

編輯：不知該怎麼稱呼先生？

笑笑生：小生人稱「蘭陵笑笑生」。

編輯：蘭先生您好，《金瓶梅》大概是中國史上最著名的一本同人小說了，但不曉得您在九泉之下與施耐庵先生碰面，是怎麼向他介紹您的豐功偉業的？

笑笑生：俺還是希望你能稱呼俺全名「蘭陵笑笑生」。

編輯：好的蘭先生，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笑笑生：「同人」指的是什麼？

編輯：用現代人的話說，就是在原作的基礎上，另行衍生的創作。如您將《水滸傳》中的配角拉出來當主角、脫離原來主線故事的作法，就是「同人」。

笑笑生：是這麼個「同人」。俺的確借了潘金蓮嫌夫賣風月，借了西門慶那點家私，還借了時興的曲子笑話。但施耐庵那部《水滸》，宋江、武松、魯智深也是在說書先生那裡、在戲台上打滾許多年，才成了他筆下的英雄本事。

他寫廟堂江湖刀兵，俺偏愛倒鳳顛鸞，應酬吃喝。要說豐功偉業，他徒弟羅貫中，那才叫接了真傳。俺這點事，不過是借他的題目耍一耍，也值不得恁誇張。

編輯：那我們剛巧可以聊一下筆名這回事。為什麼您要用筆名呢？因為覺得寫小黃書丟人現眼嗎？

笑笑生：丟人現眼？這話俺得先掰扯掰扯。那時節，寫書不全是太平差事；你寫幾句男女的事，他們能給你安出十樣罪名。真名一報，他們就不看書了，光看俺是誰家的、認得哪位老爺、該怎麼拿捏。

俺寫的是時俗，寫一個清河縣土霸怎的結交官府、向上逢迎。書裡確實有幾頁熱鬧，可你要只看那幾頁，倒把俺的刺當成淫，把俺的笑當成浪，那俺藏著名字，也算藏得值。

編輯：在您辭世數百年以後，仍有人三番兩次將《金瓶梅》搬到銀幕上，但許多版本只顧拍窮奢極慾，末了才想起來似的補上一段警世格言，觀眾看完難免覺得學西門慶風流兩天也是人間一樂。這是書的問題，還是讀者的問題？

笑笑生：俺開卷就寫了四貪詞，酒、色、財、氣，一首一首勸人縮手。俺把四樣禍根都擺在門口了，你們進門卻只顧摸那盞「色」字燈籠，回頭怪燈籠照壞了眼，這話俺沒法接。

不過俺也不把話說死。戲是給人看的，看客想看什麼，戲園子就賣什麼；俺能管的，只有俺那一百回：頭上有詞，中間有事，末尾有報應。你們若把頭尾都剪了，只留中間，回頭說俺教人學壞——這帳，俺可不認。

再說，你們讀書，都不從頭讀麼？

編輯：有人說，您寫的雖是色慾，裡頭卻有真情；西門慶對李瓶兒，似乎不只是肉慾。您自己怎麼看？

笑笑生：不好說全對，也不好說全錯。你看李瓶兒。她病著，俺寫西門慶陪著；她死了，俺寫他抱著屍首大哭，說「是我坑陷了你」。後頭幾回，又是觀戲感懷，又是祭奠迎殯，又是薦亡，又是夢裡相見。你若說這全是假的，俺不答應；你若說這就是什麼乾淨情愛，俺也不答應。

俺寫的男女，向來不是乾淨的。情裡頭有欲，欲裡頭有算計，算計裡頭偶爾又冒出一點真心。李瓶兒待西門慶，有依賴，有癡心，也有她自己的盤算；西門慶待李瓶兒，有寵，有捨不得，也有他那份見一個愛一個的毛病。俺若把他們寫成戲台上才子佳人，那是哄你們；俺若把他們寫成兩個全無心肺的畜生，那也是哄你們。

俺把人寫成那個樣子，情與欲本來就攪在一處，分不乾淨。

編輯：以120回本為準，整套《水滸傳》中西門慶與潘金蓮從初次登台到遭武松格殺，施耐庵老師不過用了三回篇幅；而在您那裡，西門大官人自第二回出場，一路活到七十九回，還沒讓武松親手報仇，潘金蓮則活到第七十八回。您竟是將一個寫死的情節，折騰出數十倍的篇幅！

笑笑生：俺這書可謂「知盛衰消長之機，取報應輪迴之事」。官哥兒才滿週歲，金蓮就馴那雪獅子貓，陰謀將孩子嚇死；金蓮管西門慶，是霸攔著漢子，一日也不肯讓他去別的房裡。床上爭寵的時候，人人只道熱鬧正濃，其實敗相早就埋下。

等到西門慶潘金蓮都死了，春梅回來，要看看舊家池館。李瓶兒房裡，樓上丟著折桌壞凳，下頭房門空鎖著，地下草長得荒荒的；潘金蓮屋裡，床也沒了。春梅問潘金蓮與李屏兒的床哪去了，月娘說家裡沒盤纏，都抬出去賣了。

床還在的時候，誰都以為熱鬧長著；床一抬出去，才看見先前那些笑、那些鬧、那些你爭我奪，原來一件也留不住。

這些銀屏金屋、熱熱鬧鬧的混帳事，不拉長到數十回，也數不過來、掰扯不清呢。

編輯：「蘭陵」是山東境內古地名，不少學者留意到書中山東方言色彩濃厚；你方才更是一句一個「俺」。前面您親口認下四貪詞是自己寫的，又直接引用了欣欣子寫的「我的朋友笑笑生」當中的句子，要不要承認你就是你的朋友？能否在您離開前，把姓氏籍貫說清楚，一解千古之謎？

笑笑生：四貪詞是寫給看官醒酒的，序是寫給後來人做文章的。有人說俺是嘉靖間大名士，有人說是太倉王世貞，還有人說是書商隨手假託一個名字所寫。越講越離奇，甚至說俺為報父仇，寫成《金瓶梅》後把毒藥塗在書頁上，專等仇人舔指頭翻書。俺若再認一個，不過是給你們多添一樁公案，好繼續寫文章、開會、做功課。

俺早已消失在眾說紛紜之中。我是誰，要緊嗎？

引用來源

＊問題一：

1. 《金瓶梅詞話》（萬曆本），第一回回目「景陽岡武松打虎，潘金蓮嫌夫賣風月」：借《水滸》武松、潘金蓮、西門慶線索。——改寫

2. 《金瓶梅詞話》（萬曆本），卷首及各回所引曲詞、笑話、話本材料：書中大量容納時興曲子與話本。——改寫

3. 「施耐庵筆下英雄本事源自說書戲台」：由《水滸》成書過程常識反推。——推論

4. 「羅貫中盡得真傳」：後世關於羅貫中與施耐庵關係之說法（見魯迅《中國小說史略》第十五篇）。——他人說法

＊問題二：

1. 欣欣子《金瓶梅詞話序》（萬曆本卷首）：「蘭陵笑笑生作《金瓶梅傳》，寄意於時俗，蓋有謂也」；「吾友笑笑生為此，爰罄平日所蘊者，著斯傳」。——他人署名（學界有「序為作者自作」之說，本擬答刻意讓作者直接引述）

2. 《金瓶梅詞話》（萬曆本），第三十回「來保押送生辰擔，西門慶生子喜加官」：來保押生辰擔入京，蔡太師以空名告身授西門慶理刑副千戶。——改寫

＊問題三：

1. 《金瓶梅詞話》（萬曆本），卷首〈四貪詞〉全文：

酒「失卻萬事皆因此」；

色「損身害命多嬌態」「人能寡慾壽長年」；

財「親朋道義因財失」；

氣「一時怒發無明火，到後憂煎禍及身」。——改寫（學界有「四貪詞為作者自作」之說，本擬答刻意讓作者直接引述）

＊問題四：

1. 《金瓶梅詞話》（萬曆本），第六十二回「潘道士法遣黃巾士，西門慶大哭李瓶兒」：李瓶兒病亡，西門慶抱屍大哭。——改寫

2. 《金瓶梅詞話》（萬曆本），第六十三回「觀戲感李瓶」、第六十四／六十五回祭奠迎殯、第六十六回「煉度薦亡」、第六十七回「夢訴幽情」：李瓶兒死後悼念與託夢線。——改寫

3. 田曉菲《秋水堂論金瓶梅》，第六十二回：謂西門慶對李瓶兒之死有發自內心的沉痛與悲哀。——他人說法

＊問題五：

1. 《水滸傳》相關回目（武松殺西門慶、潘金蓮事，約第二十三至二十六回）

2. 《金瓶梅詞話》（萬曆本），第五十九回「西門慶摔死雪獅子，李瓶兒痛哭官哥兒」：潘金蓮馴雪獅子貓嚇死官哥。——改寫

3.《金瓶梅詞話》（萬曆本），第七十九回前後多處：金蓮「霸攔著漢子」之日常控制。——改寫

4. 《金瓶梅詞話》（萬曆本），第九十六回「春梅遊舊家池館」：李瓶兒房「樓上丟著折桌壞凳……地下草長的荒荒的」；金蓮房「床也沒了」；月娘言「家中沒盤纏，抬出去交人賣了」；螺鈿床賣三十五兩。——改寫

5. 欣欣子《金瓶梅詞話序》（萬曆本卷首）：「知盛衰消長之機，取報應輪迴之事」。——他人署名（他人署名，學界有作者自作之說，本擬答刻意讓作者直接引述）

6. 《新刻繡像批評金瓶梅》（崇禎本），第一百回卷首詩：「舊日豪華事已空，銀屏金屋夢魂中……」。——改寫（僅見於崇禎本系統，詞話本無）

7. 「這些銀屏金屋、豪華事混帳事，不拉長到數十回還清點不過來」：由全書篇幅與盛衰結構反推。——推論

＊問題六：

1. 《金瓶梅詞話》（萬曆本），卷首〈四貪詞〉：作為「寫給看官醒酒」之結構依據。——改寫（學界有作者自作之說，本擬答刻意讓作者直接引述）

2. 欣欣子《金瓶梅詞話序》（萬曆本卷首）：「吾友笑笑生」句，作為「序是寫給後來人做文章」之依據。——他人署名（學界有自作之說，本擬答刻意讓作者直接引述）

3. 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二十五「金瓶梅」條：「聞此為嘉靖間大名士手筆」。——他人說法

4.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第十九篇：述「由此複生讕言，謂世貞造作此書，乃置毒於紙，以殺其仇嚴世蕃……」並判為「讕言」「不足信據」。——他人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