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永河/那隻跟跑的狗
小學某日放學,我在鄰居家門口被熟識的小白狗往小腿上齧了一口。傷口很快癒合,留下來的卻是十多年揮之不去的懼怕。往後只要路上出現狗,我的目光便緊緊鎖定牠,像雷達一樣警戒;牠一移動,我的心也跟著收緊,直到牠離開視線,才敢鬆一口氣。
這樣的恐懼,在入伍後,被營區裡的一隻狗慢慢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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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叫友麗,是一隻帶著黃斑的母黑狗。說牠黑,其實也不那麼純粹,四肢摻著淺黃,腳掌還帶點白色,在民間說法裡並不討喜。牠原是流浪犬,卻早已在營區安身。每天清晨,牠跟著部隊晨跑,從山上的營房一路跑到海邊,再折返。當所有人氣喘吁吁時,牠總是若無其事地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群所謂的「戰士」。
起初,我總刻意避開友麗。但在狹小的營區裡,卻怎麼也躲不掉。常常一轉身,就發現牠已經跟在身後。我不敢回頭,只能加快腳步,又不願讓任何人知道我怕狗,只好強裝從容,在心裡狼狽地逃命。牠永遠不吠不鬧,只是一味跟著,像是擺脫不了的鬼魅,又像是玩一場只有我慌張的追逐遊戲。
日子久了,這樣的距離慢慢鬆動。
我仍不會伸手撫摸友麗,卻會在飯後把剩下的肉末分給牠。牠總在餐廳門口等著,安安靜靜,不爭不搶。後來部隊移防到離海更近的地方,牠也跟著我們坐上軍卡,一路顛簸來到聞得到鹹鹹海風的新家。時間推著人往前,我從新兵成了班長,而牠仍是一樣的牠──不刻意親近,也不曾離開。
退伍前的日子變得閒散,我常一個人去跑步。每當我在集合場伸展,友麗便會出現在不遠處;等我起跑,牠也自然跟上。防風林裡的路很長,木麻黃篩下細碎的光影,海風帶著鹹味拂過。牠不會靠過來,也不會刻意領先,只是在我身旁來回穿梭,步伐輕快而安穩。
那樣的陪伴,沒有聲響,卻讓人安心。
我不知道是哪一次回頭,發現自己已然不再害怕。那份曾盤據內心的心魔,在不知不覺間消逝了。牠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長久地出現在身邊,像一段緩慢流動的時間,悄悄改變了我。
退伍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友麗。偶爾想起那條防風林的小徑,我仍會在腦海裡看見牠的身影。風從林間穿過,影子在腳邊移動,我會不自覺放慢腳步,彷彿牠仍會從某個轉角出現,無聲無息地跟上,與我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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