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安西王/消失的解剖蟑螂實驗課

消失的解剖蟑螂實驗課。九里安西王
消失的解剖蟑螂實驗課。九里安西王

那年夏天,大學聯考放榜,我的名字落在輔仁大學生物系。腦海裡泛起的是小說《未央歌》裡,那個熱愛大自然、會蹲下來觀看昆蟲與草木的小童,當然還有藺燕梅,讓我對未來的大學生活充滿浪漫幻想。

出乎意料的解剖主角

報到那天,系主任扈伯爾神父要我們每人買一件白色實驗大衣和一盒德國製的解剖工具,直到今天,那把沉甸甸的解剖剪刀依舊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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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間普通生物學實驗室位於系館一樓,各有六張大實驗桌,每桌配有四個座位,桌下有好幾個大小抽屜。每個人都有固定的座位,大家把書包、原文書和雜物往抽屜裡塞。實驗室成了我們小小的家,沒課時,很少人急著回到住處,有些住在宿舍的同學吃完晚飯,又踅回實驗室,大家圍在一起讀書、聊天。甚至有人會摸出撲克牌,四個人「拱豬」起來。

但開學後,普通生物學的第一節實驗課,居然是解剖蟑螂,我們還必須自己抓蟑螂來上課。

要上哪裡找那麼多體型夠大的蟑螂?

幸好有兩位家住傳統市場附近的同學自告奮勇,在第一次上課前,用布袋緊緊裹著一個大塑膠桶,從台北搭乘三重客運帶來輔大,正是最常見的美國大蟑螂,又稱「美洲大蠊」,體型碩大、行動迅速,還會飛。同學大笑說:「如果不拿布袋包著,整台公車的人都會被嚇得跑光!」

實驗開始前,助教將一塊浸飽乙醚的棉花丟進桶裡。片刻後,原本沙沙作響的塑膠桶安靜了下來。我們一人分得一隻,各自帶回座位。

跟著助教的示範,將蟑螂背部向上,用融化的熱臘,將牠包埋於事先挖好洞的解剖盤上,長長的觸角仍有一點輕微顫動。隨後緩緩注入清水,讓牠浸於水中。剪去翅膀,現出紅褐色的油亮背板。

演化長河中的成功者

起初,面對這隻常人在生活中避之唯恐不及的昆蟲,內心確實夾雜著一絲微微的噁心。然而,當我捲起寬大的實驗衣袖口,右手握起精細的剪刀,順著牠的背板兩側一層層剪開,再用鑷子捏起移除,原本的浮躁與不適,很快被一種近乎神聖的專注與平靜所取代。

水面下,蟑螂內部的微觀世界逐漸顯現,接著清除如棉花般漂浮在水中的脂肪、白色氣管網絡和消化道後,可以看見腹面比髮絲還細的神經索。原來在這樣一隻卑微、常被人踩在腳底的小生物體內,竟然包裹著如此精巧、絲毫不亞於哺乳動物的完整生命設計。

正當全班靜謐得只剩下器材碰觸聲時,實驗室角落突然爆發出一聲女生的尖叫。全班最嬌小的女同學Double竟然差點站到椅子上,臉色發白地指著地上。原來是一隻甦醒逃出的蟑螂,正一步一步蹣跚地在地上爬行。

助教走上前去,好氣又好笑地說:「妳面前的解剖盤裡不就有一隻,地上的有什麼好怕?」說完便抽起一張衛生紙,俐落地抓起蟑螂丟進垃圾桶。

女同學驚魂未定,歇斯底里地喊著:「不一樣啦!那隻是會爬的,太恐怖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這件事講給母親聽。平時只要出現蟑螂,她總是順手抄起拖鞋,啪的一聲精準擊中,接著擦淨地板、丟棄屍體,一氣呵成。

我問她:「妳怎麼都不怕蟑螂?」

母親說:「怎麼會不怕?年輕時也會尖叫。只是養你們五個孩子以後,就不能怕了。」

生物系之所以選擇蟑螂作為解剖首選,除了牠們數量充足、容易取得外,更深層的理由在於牠們代表了一種「基礎生命模型」。透過解剖蟑螂,我們不僅僅是在記憶器官的名稱,更是跨越物種的藩籬,去理解生命如何呼吸、如何感知、如何在這個不完美的世界裡尋找生存的縫隙。

其實,從遠古石炭紀開始,當恐龍尚未稱霸,當盤古大陸仍未分裂,類似蟑螂的祖先就已經在遠古的地球上繁衍,歷經三億多年的多次物種大滅絕。牠們擁有極強的適應力,對環境變化的耐受度遠超多數物種,是演化長河中無可爭辯的成功者。

當生命科學成為產業

傍晚時分,實驗室的日光燈在頭頂嗡嗡作響,窗外的天空漸漸染成一片沉靜的橘紅。遠處校園裡傳來下課鐘聲。我們默默收拾好工具,將解剖盤洗淨。那些在課堂上完成了任務的蟑螂,靜靜地躺在回收桶中。

我們必須多次練習,因為期中考時,要將三條對稱的胸肌神經索游離出來,還要小心地將頭頂的外骨骼剪開,去除肌肉,找到兩個半球狀的大腦構造,再由助教評分。

多年後,在美國遇到一位第一屆的學長,他語重心長地感嘆:「扈神父當年那套親自動手做的嚴格訓練,讓我的雙手習慣了微距操作,而終身受用。出國後,進入伊利諾大學研究所,面對來自世界各地頂尖高手的激烈競爭,當年打下的扎實基本功,讓我得以順利拿到獎學金,並在幾項高階實驗課程中拿下全A的成績。」

然而成立於1964年的輔大「生物學系」,因應時代潮流,於2001年更名為「生命科學系」;延續了六十多年「解剖蟑螂」的傳統,也於2022年後終止,代表整套研究生命的方法終於翻頁。

當年生物系的日子,還真像小說裡那樣,在浪漫的大自然與知識之間悠然巡遊。但是今天的生科系不再以器官和物種來理解生物,像傳統「解剖蟑螂」或「採集植物標本」的經典實驗,在強調高科技、分子化、精準化的現代生命科學系裡,逐漸被微量移液器和自動化定序儀所取代,日後很可能大學四年都甚至不需要解剖一隻青蛙。

過去生物系學生畢業後,多進入學術研究、中研院、博物館、中學任教或政府機構;今天生科系的出口已延伸到新藥開發、疫苗、基因檢測、幹細胞保存、精準醫療、生技創投,甚至美容保養品研發,生命科學變成一門產業。

如今每次回想那些被解剖的蟑螂,我都覺得有些感慨。那堂課真正被拆解的,其實不只是蟑螂,還有我們認識世界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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