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任/海海人生
都是這樣子的,台東站下車,直奔始終在那裡、闆娘像福神的東帝租車。穿過短短的市區,視野是在上中華大橋時瞬間打開的,左側綠寶海岸山脈,右側鑽石太平洋,白雲悠然。
中年的我那日突然驚訝,從二十歲開始騎這段路,我已迭代了許多版本,山海始終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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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的海是這樣子的:小朋友營隊、拿社團外套當枕頭的星空、把學長家的空病房當情境旅館睡;營隊結束,我們戴上安全帽,機車逐著碎光飛濺,我們在月光海中說真心話,在自己的盛夏大冒險。
一瞬即逝。
經過人生的音樂祭,經過低氣壓,經過無雨無晴的日子們。再看臺東的海,一切依然。
那日,在多良山上由國小校舍改建的向陽薪傳木工坊,我對著全幅的鑽石海吃著小米阿拜(abai),邊看河正宇的文字。
河正宇,一個日行三萬步的演員,在《走路的人》曾說他不只在條件完美時走,也在風雨交加走;這樣哪怕只想爬行的那天,也能繼續走下去。我在葉影間闔上書,決定走灘。
跨上機車,在往北十分鐘的金崙海灘停下。走灘其實不若想像中愜意穩定,金崙海岸線是砂,是石,是砂石。砂的部分受力就陷,石的部分一踩就晃。每一步都彷彿在波浪之上。
但我已經沒有非做不可的事了。我走著,以遠方那個黃色沙灘車為終點。慢慢地,身體不知不覺進入自駕模式,遇砂則貓步輕跳,遇石則可以穩穩地踩住重心;若有堅實的消波塊,也很快樂地踩捷徑。
終點太陽烈烈,黃色沙灘車旁是一把陽傘,一個釣客,甩著魚竿烈烈。
海或也是凝固。
往都蘭一路,山側不少掛著寶石招牌的店家。某日我機車一停,闖進「藍晶寶石」。從彼此覺得你為什麼在這裡的互相打量,到發現批發價的原來不只釋迦,也是寶石。最後上了一堂產地礦物課。女主人笑著說下次再來,無雜質。
帶回家的是名為「火山玻璃」的原礦。清涼湛藍的海捧在手上,裡面漂著白色小團若水母。時間凝止。
海也是無明,是無無明。
藥師寺寬邦,一位將心經編曲成清渺電子樂的僧侶,那日在都歷山坡上的音樂祭登台。
我們沉浸在那不生不滅不垢不淨的吟詠中,與山海共振。每首經文結束後,藥師寺寬邦會雙手合十,良久良久。
那片寧靜的後方,月光依然灑落太平洋,浮生粼粼。我們像是領受著什麼。海給我們的幻覺,海在我們之後依然永恆。
我們借了一段與海相處的時光,如此珍貴,然後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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