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命連環 Call」的超強執行力，陳其邁新書揭「兩年拚四年」治理心法

文／蘇芳禾、李珮綺、高哲暉、陳其邁

「最強敗選人」的港都逆襲

「看著蘇貞昌 院長新北敗選後的謝票之旅，那時我想，我和他的共通點就是：政治 生涯將一起結束。」

二○二三年底，陳其邁在蘇貞昌《護國四年》的新書發表會上，半開玩笑地說出這段往事。台下笑聲不斷，但那段玩笑話，說的正是二○一八年選後那段低潮歲月。

那一夜，在最愛的城市慘摔

時間推回至二○一八年十一月底，「韓流」旋風席捲，這場政治海嘯橫掃全台，港都高雄 成了重災區。當年的縣市長暨議員九合一選舉，外界原本認為勝券在握的陳其邁，最終卻以十五萬票差距敗選，心痛地與這座他成長、深愛，也投注一生政治心力的城市擦身而過。

那一晚的造勢會場，等候開票的資深「邁粉」聽到結果後有的昏倒、有人抱樹痛哭失聲。對於一個將高雄視為「一生懸命」的政治人物來說，這次的挫敗，無疑是沉重的打擊。「這是我四十八年來生長的故鄉，我以高雄人為榮，也以這座偉大城市為榮！」陳其邁雖帶著微笑上台安慰支持者，但卻激動得數度破音。他率領競選團隊深深一鞠躬，除了致歉，更多感謝。

這是陳其邁第二次與高雄市長之位失之交臂。經過十三年立法院的歷練，好不容易一步一腳印慢慢爬起，眼見又將能回到故鄉奉獻打拚，卻再度慘摔。

下一站，我將通往你們心裡

面對這場空前挫敗，陳其邁和團隊站起來的速度，卻比所有人預期的都快。

選後不久，他就在臉書上開直播，穿著過去在英國倫敦政治經濟學院（The 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Political Science, LSE）當訪問學人時的那件T恤。原本的他，只是想請傷心的支持者喝杯咖啡、聊聊天，卻怎麼都沒想到這場直播竟成了他政治形象的轉折點。

「我沒有哭，並不代表我不難過。但我知道愈困難的時候要愈堅強，讓大家能接受這個事實，這樣我們的城市，才能讓所有人都能發自內心地愛和擁抱。」陳其邁以輕鬆的口吻安慰所有支持者，也在直播中公布了數張支持者的照片，請大家幫忙協尋這些在競選總部前、聽到敗選時哭泣的臉孔，「不要再流眼淚了，我請你喝咖啡！」

接著，陳其邁大玩網路流行的「撩妹哏」。只見他拿起一張字卡，說出：「現在是幾點？」接著將字卡翻面：「是我們重新開始的起點。」正當粉紅泡泡圍繞四周，忽見陳小米無預警闖入。

好奇的牠跳上書桌、「砰砰砰」地衝撞收音麥克風，最後索性坐下來理毛，宣告「本喵不走了」。「這一隻亂入⋯⋯小米，來！」見愛貓搗亂又咬人，尾巴還險些插進自己的鼻孔，陳其邁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還伸手寵溺地安撫著小米，連講話都結巴。陳小米亂入的影像，瞬間在網路上瘋傳，觀看次數更突破百萬。大家這才發現，平時犀利問政的陳其邁，不只會講「撩妹哏」冷笑話，還是一枚暖男。

而那場「感謝有您」的謝票音樂會，原本預估只是一場幾百人的溫馨聚會，沒想到卻湧入上萬名群眾，把場地擠得水洩不通，也讓陳其邁意外成為第一位開萬人演唱會的政治人物。在駁二特區的微風中，陳其邁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在舞台上高唱〈紅豆〉。雖然音走得厲害，歌聲也因激動的情緒顫抖著，但他卻眼尖地在茫茫人海中，瞧見那位在敗選之夜抱樹痛哭的大姊。「大姐，妳不能哭了喔！」陳其邁隨即在台上跪下，給台下這位死忠「邁粉」一個深深擁抱。

「剛剛有記者問我，下一條路在哪裡？」拿著麥克風的陳其邁，望向台下一個個紅著眼眶的群眾，語氣哽咽地說出：「我的下一條路，就是通往你們心裡的路。」那一刻，過去擔任立委、代理市長時的嚴肅包袱消失殆盡，而那個曾在二十七歲時參與廢除《刑法》第一百條、擔任地下電台台長對抗威權、爭取言論自由、活躍於社會運動的熱血青年，似乎又回來了。

陳其邁被貓欺負、走入人群唱歌，甚至在滅火器樂團的演唱會上，被年輕歌迷「正面人體衝浪」的畫面在網路上瘋傳，讓他被冠上「最強敗選人」的稱號。

一上台，冷嘲熱諷中拆彈成功

當然，政治很現實，也不會因為一個溫暖的擁抱，就改變它殘酷的本質。

二○一九年初，剛經歷新北市長選戰重挫的蘇貞昌，接任行政院長。他立刻邀請同樣在高雄鎩羽而歸的陳其邁北上擔任副院長，以及爭取連任台中市長失利的林佳龍接掌交通部。這個跌破眾人眼鏡的「內閣三人組」，一上台就引來在野黨不斷地冷嘲熱諷，還戲稱他們是難堪的「敗選者聯盟」。

「大家都在政治這條路上走，我在組閣時環顧全國後，就直接找其邁，沒有做第二人選的考量！」回憶起這段「敗選者聯盟」起點，蘇貞昌的話語中透著無比堅定。

當時兩人雙雙落選、無處可去，但蘇貞昌看中的，正是陳其邁豐厚的歷練與面對失敗的韌性。「熱帶氣旋，是要有正、反氣流交會才能捲得起來。人在失敗中，反而能得到未來成功的養分。」於是一通電話，陳其邁一口答應北上。

然而，外界不知道的是，這支團隊在迎戰「世紀大疫」的終極考驗前，就已經被逼出了驚人的拆彈能力。

那段期間，蔡英文所領導的執政團隊正因推動多項改革，面臨排山倒海而至的社會反彈。「那時候，我走到哪裡都被人家罵！」蔡英文回憶。為了止血，她直接列出一張多達二十幾項的「民怨待辦事項」丟給蘇貞昌與陳其邁。而蘇內閣果真立刻著手以極高行政效率，短時間內便將清單上的炸彈一顆一顆精準拆除。

那段低谷，也讓這支團隊建立起後來合作的默契，不僅讓蔡英文在二○二○年一月十一日的總統大選，創下歷史最高總統得票數、獲得國會過半，更在無形中，為隨後到來的「百年大疫」，鍛鍊出了一支具備超強抗壓性與執行力的Team Taiwan。

就在大選落幕之際，COVID-19無預警襲來。

早在二○一九年底，武漢傳出不明呼吸道疫情時，曾經歷SARS風暴的台灣便已拉響警報。不僅率先通報世界衛生組織（WHO）、領先全球啟動登機檢疫與邊境管制，更早早將其定為法定傳染病，足足比病毒發源地中國早了七日，用時間換取防疫的準備空間。

面對這場「戰疫」，蘇貞昌展現了絕對的信任與充分授權，將科技、防疫等最棘手的跨部會協調重擔，全交到了陳其邁手上。有醫師和公衛背景的陳其邁，也很快就全心投入跨部會防疫協調工作。

那一晚，扛住壓力統整防疫

二○二○年一月二十四日，對於時任總統蔡英文和幕僚來說，那是一個終生難忘的「慘烈除夕夜」。

「那時候武漢疫情兵臨城下，我正坐在前往法鼓山撞鐘祈福法會的車上。那段路程，是我過去以來，去法鼓山最痛苦、心靈也最不平靜的一趟。」蔡英文回憶。車子在黑夜中疾駛，各種關於口罩庫存見底、疫情管制危急的警訊，如雪片般瘋狂湧來。她只能在顛簸的車廂內，一通接著一通打給各部會確認量能。

「你知道那天晚上的氣氛緊繃到什麼程度？手機直接放在大腿上，連擴音都不用開，另一頭傳來的急促匯報聲，全車所有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時任總統府秘書長劉建忻形容。而當時負責在行政院端，接住這股巨大壓力、將各部會統整起來的防線樞紐，就是陳其邁。

大年初一，前一晚才剛回到高雄的陳其邁，一早就打給時任辦公室主任李懷仁，要他立刻籌備緊急專案會議。「懷仁，我現在要出門搭高鐵了，請衛福部相關人員來副院長辦公室開會。」接到電話的幕僚雖然驚訝，但隨即都以最快速度從全台各地趕回台北。

於是，二○二○年的農曆春節期間，當家家戶戶正沉浸在過年特別節目的歡樂氛圍時，行政院卻燈火通明，橢圓形會議桌擠滿了各部會代表，副院長辦公室成了跨部會協調的核心。

這一「疫」，守住防線創「台灣模式」

當時，國內的口罩一天僅能生產不到兩百萬片，要想因應全台兩千三百萬人的每日每人所需，無疑是杯水車薪。「做一個首長，眼光要看得遠，肩膀要夠硬！」面對「口罩禁止出口」引發的謾罵與政治攻擊，蘇貞昌一肩扛起，好讓陳其邁能放心發揮「緊緊緊」的百分之百功力，親自牢盯口罩生產細節、穩住生產量能。

「其邁不僅從公衛角度強烈建議口罩應該禁止出口，他更從副院長的高度，方方面面穩住每一間工廠的生產、通路與物流配送！」蘇貞昌觀察。

陳其邁憑藉公衛數據精準估算需求，而出身工業體系、被產業界譽為「全台灣最強歐吉桑」的沈榮津，則發揮他深厚的產業人脈。兩人在春節期間幾乎沒有闔眼，一手一支電話，輪番對著另一頭的工具機大廠與口罩製造商老闆們懇切請託：「現在機台的組裝進度如何？原料到底夠不夠？過年能不能把人叫回來加班處理？你遇到什麼困難，各部會現在就幫你解決，拜託大家了，這是救命的事情！」

「那時大家突然發現，陳其邁是可以扛事情的人喔！」蔡英文直言，在最混亂的時刻，副院長辦公室成了疫情前端調度中心，而陳其邁則憑藉公衛與醫學的專業背景，迅速協調各部會。「他那種對細節的掌握、追蹤，還有那種鍥而不捨到令人討厭的追蹤法，最後把『口罩國家隊』給生了出來！」

短短幾天年假，一陣兵荒馬亂間，蘇內閣將台灣岌岌可危的口罩數量，奇蹟似地在數月內，衝到日產突破兩千萬片大關。穩住了瀕臨恐慌的民心，更讓台灣一躍成為全球第二大口罩生產國。

除了口罩，隨之而來的「武漢包機」，更是一道充滿政治角力以及兩岸折衝的魔王級挑戰。當時首批包機名單引發極大爭議，加上對岸拒絕我方派機與醫護人員，雙方一度陷入談判僵局。

除了台灣民意非常害怕未知病毒入侵，政府又必須基於人道立場，接回受困國人。為了防疫，連登機返家的台灣人究竟該不該穿上防護衣、機上能否有醫護人員，都有各種不可思議的「眉角」（mê-kak），必須彎彎繞繞地避開對岸的敏感神經，同時守住台灣的疫情防線。「那時，陳其邁是一個人得頂著總統和院長的兩邊壓力，即使半夜兩、三點大家都快撐不住了，他仍舊雙眼緊盯螢幕上飛機落地的每個細節，小心翼翼。」劉建忻回憶起那段壓力極大的不眠夜。

「所以你說，他為什麼都要在三更半夜打電話來煩我、吵我？」冷不防，蔡英文冒出這句像是憋了很久的抱怨。但話語間，卻能明顯看出她與陳其邁和這群幕僚團隊深厚的革命情誼。「二○○八年是民進黨最慘烈、跌到谷底之時，就是這群人一起咬牙堅持到底。大家有著極高的默契與韌性。正因我們一起從最困難的情勢裡走了出來，才有那種同袍並肩作戰的熱血情感。」

誰能想到，這群曾被外界無情譏笑的「敗選者聯盟」，最後竟成功死守台灣的疫情防線，不讓這個隱形敵人再越雷池一步。他們不僅讓全球主流媒體爭相報導這奇蹟般的「台灣模式」，更在百業蕭條的疫情期間，拚出了全世界難能可貴的驚人經濟成長率與亮眼的台股成績。

扛成敗，用「兩年拚四年」

回首二○一八年那場讓人心碎的敗選之夜，再到二○二○年高雄經歷前所未有的政治動盪，命運最終又將陳其邁推回了這座他「一生懸命」的故鄉。他沒有遲疑，毅然辭去行政院副院長職務，投入高雄市長補選。「回家」，是必然而不是選擇。

在重返高雄前，陳其邁已經經過一段深刻的內心重塑。在行政院那七百多個日子裡，他跟著治軍嚴明的蘇貞昌，經歷了「護國四年」裡最驚心動魄的防疫戰役。那些與死神賽跑、高強度壓力的中央歷練，成了他後來推動市政的重要經驗。

當年那句「兩年拚四年」的競選口號，後來看才發現，那並不是一時的選舉語言，而是陳其邁替自己設下的KPI。他知道，因為歷史因素，在某些賽道上落後的高雄，已經沒有時間「再等等」。

六年過去了。當年那個在行政院深夜開會的副院長，回到高雄後，已經徹底進化成親力親為的「細節控」。「啊，市長的奪命連環Call又來了！」這幾乎是高市府局處首長們、甚至是中央部會各級人員在這六年來的共同經驗。

每逢深夜十一點，當整座城市逐漸沉睡，陳其邁打開他最愛的音響，便會開始拿起手機全台打透透：「台積電設廠的水電配套進度到哪了？」、「世運主場館散場的接駁車動線，數據有跑過了嗎？」、「那塊空地的招商條件，現在還卡在哪個公文？」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很少接受「礙難辦理」、「慣例這樣做」，只問「解方在哪裡」。

●本文摘自今周刊出版之《高雄，緊緊緊：2314天極限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