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分鐘認識石𩼧、苦花、溪哥、馬口魚：六年級生的共同回憶

【第一部】青山綠水，下溪看看──山區河川主流的觀察

01台灣囝仔的第一條野魚——石𩼧、苦花、溪哥 、馬口魚

環境教育 中認識台灣溪流 生態 的第一線大使，

通常就是這「溪流四劍客」。

台灣的五、六年級生，對溪流生態有點認識的，與溪魚的第一次接觸，通常主角要不是石𩼧，就是苦花、溪哥、馬口魚，因為這四種魚，正是山區溪流環境中，最容易觀察、釣獲的中型魚種，而牠們各自有著不同的習性、棲地偏好，族群消長也記錄著環境生態的變遷，是環教中認識溪流的第一線大使，人們認識的第一尾魚，我們姑且稱之「溪流四劍客」。

一，回憶之魚——石𩼧

我的老爸喜歡釣魚，小學二年級的一次出遊，我們搭乘老爸換帖兄弟的台電工程車，進入一般民眾無法進入的管制區──桶後溪畔釣魚。

大人釣魚，我們小孩子就在一旁淺瀨玩水。當年的桶後，放眼往水裡望去，魚夭壽多，大大小小翻來翻去，就在那淺瀨的一個石縫裡面，躲了十來尾中型的魚，把手伸進去，竟然就給我撈了一尾上來，我「摸魚人生」的第一尾魚，那尾魚就是台灣石𩼧（Acrossocheilus paradoxus，石𩼧）。

✦第一眼看見的游魚

台灣石𩼧的外形是介於圓筒與側扁之間，輪廓流線，尾鰭淺叉，每片鰭都精巧強健，嘴喙略長略向下而有明顯口鬚，身體鱗片大小中等，體色背側深褐至銀黃，腹部偏銀白，最大的特徵是側面有數道規律的橫紋，老熟個體橫紋會淡去，因為常棲息於塊石區，所以又俗稱「石斑」。

牠們屬於鯉科，這是淡水魚中一個很大的科別，包含各色各樣的物種，體型從指頭大至比人還大的都有。

我們在溪邊時，第一眼能見到的，常是像石𩼧這些體態圓而長、沿著水流來來往往游動的魚，牠們的鰭與身體的構造，便是適合抵抗湍急的水流，能大範圍地游動或驟然轉身加速飛竄，甚至跳躍越過地形障礙，因此在水體中的中上、中下層的「泳層」生活。

✦樣樣精通的大力士

石𩼧是最容易釣到的魚之一，原因是牠們對於各種餌料來者不拒，取食意願都非常高。牠們是雜食性偏向肉食，最愛的食物是躲在瀨區石縫裡的石蠶等等水棲昆蟲，牠略長而向下的嘴喙與口鬚便是石蠶躲藏的黑暗石縫中良好的探測獵捕工具。但刮食藻類也是牠們的日常，溪邊岩石上，若有一道道歪斜交錯、如手指畫出的痕跡，便是牠們的食痕。

看多了石𩼧，也能發現牠們在不同棲息環境活動，會呈現不同的體色，在幽暗洞窟中的石𩼧成魚，背部的顏色多為暗褐色，而在石窟外的，背部則偏土黃或土銀色，這樣的顏色差異有助於牠們融入背景，不易被上方的天敵（如鷺鷥）發現。

老爸最喜歡釣的魚就是石𩼧，因為他偏好定點釣魚，不喜歡走太遠，而石𩼧的棲位廣度、族群普遍度，以及數一數二的拉力，便能滿足老爸這樣的釣友需求，老爸總是稱石𩼧為「大力士」。不過，石𩼧卵有毒不能吃，上鉤時容易發生緊迫猝死，需要注意。

石𩼧拉力強，意味著牠軀幹的肌力強大，加上較圓較流線的身形，賦予了頂級的抗流能力與泳力。泳力強，所以比較不容易被風災的大水沖下，即使沖下後也有機會溯溪越過河川工程樹立的地形障礙，回到適合的環境。

台灣石𩼧與粗首鱲，應該是台灣溪流中族群總量最大的兩個物種，而今天的溪流，因為歷經一些嚴重風災、河川工程影響，棲地遭受破壞，魚類的族群也被迫移動與衰亡，粗首鱲面對一定的劣勢，而各項能力指標都名列前茅的石𩼧，適應力更廣，仍穩居首位。

✦雞肉釣石𩼧

小學三、四年級時，跟老爸去溪邊烤肉，有一次來到新店廣興的藍夢溪（平廣溪），是個綠樹林立涼爽幽靜的家庭野營聖地，中午時分，我邊啃著雞腿，邊看著淺瀨裡的石𩼧，當時此處的魚也是多到難以形容，我順手私下一塊雞肉朝水裡丟去，石𩼧竟然迅速聚來搶食，我看到一旁老爸的備用釣竿，靈機一動，鉤了塊雞肉就丟下去，結果浮標都還沒立起來就沉下去，拉力也真不錯，就這樣我釣起人生第一尾魚，也是石𩼧。

「中了啦！！」

剛溯溪釣完魚回來的老爸，聽到我的大喊，笑著過來查看，有點驚訝地問我是拿什麼釣的，我說是用雞肉。

「彼尾魚仔，目瞅青瞑。」當時老爸的神回覆，那畫面和聲音在他過世多年以後，我還是記得清清楚楚。

二，山區封溪護魚焦點——苦花

在我高中時代，台灣有釣友成立了「苦花軍團」社群，不定期結伴進入深山探險釣苦花。他們追求的是大型的「尺花」（三十公分的苦花），專跑些當時都沒有道路可達的祕境，像南澳南北溪、和平溪、豐坪溪等等。軍團裡頭成員還有軍階之分，團長是少將，底下有上校、少尉等等軍階，依釣獲苦花的尺寸紀錄或深入祕境的經驗排序。

釣友追尋的苦花，是深山的超大型個體，他們認為那才是「真正的苦花 」，幾乎等同釣 魚人的榮譽勳章。實際上，苦花，也就是台灣白甲魚（Onychostoma barbatulum），是台灣少數幾乎全島自然分布的鯉科魚類，也是海拔跨度最廣的魚，領地從海邊跨及兩千多米的高山，牠們也常常是山區封溪護魚成果的焦點。

為何苦花擁有這麼多有趣的派頭呢？

✦石上的豹斑食痕

山區溪流的塊石上，經常著生一層黏黏又沙沙的藻類，並且會有一顆顆圓圓的斑塊，如獵豹身上的斑，這些就是苦花的食痕。

觀察一下苦花的外觀，身形較石𩼧更圓，但更修長一點，鰭帶黃橙，身體顏色類似老熟石𩼧，背側欖褐色，腹部銀白，沒有斑紋，只有每個鱗片邊緣描了黑邊，與石𩼧最大的差異在吻部，苦花吻圓、短、寬，牠們又名台灣鯝魚、台灣鏟頷魚，這個嘴型是用來「鏟」下石塊上面的那層藻類，苦花是以素食為主，只會偶而攝取一點水生昆蟲。

這個食性相當於溪流中的初級消費者，所仰賴的藻類是自然界最基層的食物資源，換句話說，只要石頭還在、水還乾淨，牠們就有得吃，族群就會健在。

✦苦花的疆土

台灣現今是四面環海的島嶼，只能在純淡水生活的魚必定是冰河期與大陸相連時遷入，而間冰期海平面回升後，留在島上的種群短期內就回不去了，只能在島內開枝散葉。但淡水魚的擴張可不是容易的事，牠們一定在水裡，不能上岸翻山越嶺，各物種能適應的水溫、溶氧量、食物、底質都有一定範圍，通常會被侷限在一定的海拔與特定游段內，例如石𩼧、溪哥等等，就無法溯到山脈的各水系源頭鄰近處，自然拓展到東部去。

然而苦花卻是分布全島各水系，這是因為牠們原本就喜好低溫，需要的是清流與塊石，中海拔山區就是牠的最適棲地，某些情況下拓展到高海拔也不是問題，所以能經由一些水系源頭相連通的偶然事件，「跨越」分水嶺，遍及台灣各地。

大型河川的苦花，通常需要深入深山的溪流上游與支流，才有密集的族群或碩大的個體，這是因為西部河川中游以下，溪幅已非常寬廣，流速減緩開始沉積大量礫石土沙，且經常是人為開發嚴重，水被取走、溪床被整平整寬，陽光曝曬之下，水溫不再適宜牠們，所以比較侷限分布在上游。

而整體斜率較陡、行程較短的溪流，則有可能從上游至溪口都是森林庇蔭、塊石成堆的環境，因陽光曝曬得少而維持較低水溫，即便下游海口也都會有苦花優游其間，甚至可以見到來自海中的湯鯉、島鯻和苦花同框的場面。

✦護魚的生態指標

台灣的山區溪流，有些會封溪護魚，禁止釣魚捕魚後幾年下來，往往會有些「成果」，通常就是滿滿的苦花，有些地方還因此發展出「賞魚步道」。不過，看到苦花密集的景象時，我總會想：很多、很密的苦花，真的代表生態是最健康的狀態嗎？

「苦花軍團」等等釣友，追求深山中體型最碩大的苦花，不無道理。溪流跑得多，就會發現小支流、臨海獨流溪1 的苦花，縱然密集，但身形大多比較瘦長，尺寸較小，這是因為水體較小，食物和躲藏的資源有限；而擁有大水體、深潭、巨石的深山（中上游）水域，苦花動輒破二十公分、尺花不在少數，數量卻不一定太密集。當周邊的生態還沒完全恢復時，少了足夠的掠食者，密集的族群可能會超過棲地的負荷量，導致大家的體型強勢度和健康都一起受到侷限，都小小的。

水域的生態指標需要更細膩、靈活看待，魚不是多就好，金字塔、食物鏈、高低層消費者，都需要均衡地分布才是最佳狀態，我們常常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尤其是現在河川工程氾濫的時代。

●本文摘選自果力文化出版之《看魚：台灣第一本河溪魚類水下踏查實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