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韓炸雞店比全球麥當勞還多！年輕人為何一窩蜂開炸雞店？

二○一七年五月二十八日，日本富士電視臺「新報導二○○一」節目，報導當代韓國年輕人的「絕望感」。短短四十五分鐘節目內，光講到未來悲慘之出路片段「起承転鶏（チキン）」（기승전치킨），就占了五分鐘，可謂重要的國際新聞與對韓國社會之洞察。

文／陳慶德

韓國年輕人的未來──餓死、過勞死，或開炸雞店

二○一七年五月二十八日，日本富士電視臺「新報導二○○一」節目，報導當代韓國年輕人的「絕望感」。短短四十五分鐘節目內，光講到未來悲慘之出路片段「起承転鶏（チキン）」（기승전치킨），就占了五分鐘，可謂重要的國際新聞與對韓國社會之洞察。

節目一開始，主持人提到大韓民國第十九任總統文在寅，曾在選前答應釋出包含一般行政、醫療、教育與危險性較高工作（如消防隊員）等八十一萬個鐵飯碗職缺，欲汰換老舊官僚，給人耳目一新的國家氣象，但此政策卻帶起了韓國原本就已經興盛的公職補習熱潮（詳見後文〈杯飯與考試〉）。接著節目畫面鏡頭一轉，就來到配設大大小小攝影機、四方架有電視牆，裡面高達六百位學生聽課的補習班教室，每個學生心中想必只有一個念頭，即想成為那八十一萬公職人員中的一員。

之所以如此，私想跟韓國社會的「約聘制」風氣有關。早從二○一二年起，韓國社會內就已存在五百九十一萬數量龐大的約聘人員，且以年輕人居多。短短四年不到，二○一六年全國約聘員工又增加超過五十萬位，來到六百四十四萬人，近年此風仍未消滅。約聘員工工時長、薪水低、無法享受和正職員工相同的社會福利與保險，每天又得擔心被老闆解雇，在這種情況下，誰不想捧個鐵飯碗呢？但這八十一萬個工作機會，真能彌補與保障這些年輕人的出路嗎？

悲慘的是，日本記者訪問韓國當地學者，學者畫出了一張韓國年輕人未來出路圖，根據圖示，不論念什麼科系畢業的學生，最終不是餓死或過勞死，就是開「炸雞店」。

但此圖過於簡單粗糙，甚至是否具分析價值都有待商榷。一則，高等教育怎麼可能僅僅區分成文、理兩大塊領域呢？再者，「行行出狀元」，人生出路絕非僅有「CEO」、「無業遊民」、「作家」這三行，人生怎麼可能如此簡單呢？最後，圖表皆未提及成功人士榜樣，如圖內的CEO，甚至被列為經營不善、跑去開炸雞店的失敗人士，整張圖充斥濃厚的悲觀看法與失敗主義。

就我看來，此圖恐怕是為了節目效果而誇大，並刻意簡化且突顯出韓國年輕人悲慘之出路與炸雞店盛行之社會現象。儘管如此，韓國年輕人未來出路之悲歌與炸雞店之慘澹，只怕超過日本「新報導二○○一」所想像。

炸雞店比全球麥當勞還多

韓國人愛吃炸雞，也愛開炸雞店。隨著近年韓流加持，炸雞風潮更上層樓，如《來自星星的你》（二○一三）女主角千頌伊（全智賢飾）的經典臺詞：「下雪了，怎麼能沒有炸雞與啤酒呢？」更是把「炸雞配啤酒」（치맥）拱上天；當年度全智賢也代言新興的「BHC炸雞店」，把韓式炸雞推銷到國際市場，成為許多赴韓觀光客必吃美食。

近幾年韓國炸雞店（包含品牌炸雞與自營酒吧炸雞店）店數一路暴增，從二○○二年時全國一萬六千多家店，經過短短十年時間，在二○一一年突破三萬六千萬家，以每年平均新增兩千家炸雞店（每年約新增七千多家店，但也有五千多家店停業）的速度持續增長。然而到了二○一九年，韓國境內的炸雞店竟已高達八萬七千多家，比起在全世界開了三萬五千間連鎖速食店的跨國企業麥當勞還多出一倍有餘，足見韓國人有多麼愛吃炸雞。

韓國炸雞品牌也越不斷推陳出新。二○一三年時，炸雞店規模大小依序是：「BBQ炸雞店」（비비큐 치킨），一千五百七十一間；次之為「Pelicana炸雞店」（페리카나），一千二百四十一間店；第三名為「NeNe炸雞」（네네치킨），一千零三十九間；排名第四的品牌則是「橋村炸雞」（교촌치킨），有九百五十間分店。

當年第一名「BBQ炸雞店」的總營業額高達一千七百五十二億韓元（約新臺幣四十四億元），比起第二名的三百一十五億韓元，多上超過五倍。共計韓國境內整體炸雞店總營業額，在二○一三年突破五兆韓元（約新臺幣一千二百五十億元），比起二○○三年的四千億韓元，增加了超過十倍，足見商機的龐大。

弔詭的是，人說物以稀為貴，炸雞作為全民食物，乃至外送熱門餐點，需求量大，理當價格會下降，但其價格卻逆勢上揚，民間甚至還傳出要求政府管控炸雞定價的呼聲。

生雞二千元，但炸雞二萬元

據韓媒報導，韓國生雞（一‧六公斤為基準）價格逐年下跌，二○一一年生雞價格約二千一百韓元（約新臺幣五十三元），二○一七年跌至一千九百韓元，五年間價格下滑十一％，但同時間炸雞價格卻逆勢成長十一％，尤其是排名前幾名的BBQ炸雞店，一隻炸雞可賣到將近二萬韓元（約新臺幣五百元）為最高價，其他諸如NeNe炸雞、橋村炸雞等也不遑多讓，約為一萬九千韓元上下。

這樣看似不成比例的成本與定價差異，也吸引了媒體注意，專業人士精算一隻「炸雞原料」──從養雞場的人事開銷、雞的營養素、飼料、運送費等成本，至雞隻到了屠宰場，進行雞毛處理、清潔殺菌、宰殺切割、包裝冷藏等加工後，再送到炸雞店等一連串作業過程，已經花了近四千韓元之「最低」成本。而當這些生雞肉賣給品牌加盟店時，每隻雞又得加上一千韓元的「管理」費用。易言之，至此時每隻生雞最保守且最低的成本，已經來到五千韓元（約新臺幣一百二十五元）。

這尚未考慮到加盟店家支付給總公司的龐大加盟金，與向公司購買「專屬」生財器具的開銷；此外，店家料理所用的油、麵粉、吸油紙到包裝紙、附送的醃蘿蔔、醬料等，都是不小的支出；乃至店內工作人員的制服、桌椅擺設、燈光設計、海報菜單、室內空調等，這些同樣是附加在炸雞上的成本。再者，各加盟店有很大一部分營收都歸總公司所有，還有年年調漲的人事薪水、外送機車油錢、水電成本等，零零總總對於店家而言，皆是頗為沉重的負擔。

這樣下來，賣出一隻炸雞能賺多少呢？

目前韓國已有超過四百個炸雞品牌，小品牌多為自家經營的小本生意，專賣鄰里熟客，而大品牌炸雞店為了搶占「國民炸雞」商機與地位，宣傳手法必須推陳出新，行銷花費一年比一年高，尤以代言人費用支出最高。除了之前提到全智賢幫BHC炸雞店代言外，該品牌過往的代言人也多大有來頭，如二○一一年請來申世京與當年超紅團體BEAST，二○一三年邀請泫雅代言，二○一五年請來miss A成員「國民初戀」秀智與李鍾碩雙代言，而二○一七年更是找來防彈少年團！

至於其他知名品牌也輸人不輸陣，如Pelicana炸雞店最知名的代言人，除了女團SISTAR外，二○一七年更是請來《請回答一九八八》人氣演員朴寶劍和李東輝；另一間知名的NeNe炸雞，則找上「國民MC」劉在錫；而橋村炸雞最著名的代言人，便是李敏鎬了。

要請來這些大牌明星代言，非得付上高額代言費用不可。反過來看，每個韓國明星也渴望能當上炸雞店代言人，成為「雞王」，一方面代言收入可觀，二方面可間接證明自己是近年最具人氣的明星。

大家應該都有此經驗吧？即透過廣告得知某明星代言某品牌商品，或在店門口看到代言人的人形看板，為了拿到代言人的海報、月曆等周邊產品，而興起消費的欲望。

不得不說，這是韓國炸雞宣傳的成功之處與光鮮亮麗的一面。

但若考量到「雞毛出在雞身上」，商品宣傳的費用如是高昂，是否為好現象呢？這也難怪韓國每年都有人要求政府重新檢視炸雞店定價機制。

開了炸雞店，然後呢……？

若選擇不加盟，自創品牌炸雞店業者又面臨何種難題呢？儘管自創品牌的入門創業金低，但生意也相對做不大，收入微薄，更要面臨大品牌炸雞店侵蝕市場之隱憂。

「誰不想自己開店當老闆，不用朝九晚五去公司上班、看老闆的臉色，每天睡到自然醒！」這麼想的韓國年輕人不少，但他們開了炸雞店，真的比較「有感地」增加了荷包重量、存摺數字嗎？

社會無情的大環境，卻狠狠地告訴他們──並沒有！

韓國「KB金融經營研究所」報告指出，韓國國民吃下肚的雞肉量逐年增加，一九八五年人均消耗為三‧一公斤，到二○一一年增加到十一‧四公斤，短短二十五年間，增加近四倍，且據最新數據，二○二三年已經成長為十六‧五一公斤。這其中一條龍生產流程的改良是重要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二○─五○世代的工作者年齡層中，以炸雞店為創業者多屬三○、四○世代的青壯年輕人，兩世代分別占了三十二％與三十三％，共計為六成五。

自己開了店，當起老闆，收入有比較高嗎？

並沒有！

炸雞店老闆年平均所得，約二千五百萬韓元（約新臺幣六十三萬元），相較咖啡廳，輸了一大截，因後者年收入可達四千二百萬韓元。最令人吃驚的是，開炸雞店創業後與創業前收入相比並沒有增加，反而還減少了近九‧一五％──細言之，二十多歲在公司上班的年輕人平均年收入約二千六百萬韓元，但開了炸雞店創業後，年收入短少成二千二百萬韓元；三○世代創業前平均年收入約三千三百萬韓元，但創業後年收入跌至二千四百萬韓元；四○世代創業前平均年收入是三千七百萬韓元，但創業後年收入也只有二千四百萬韓元；五○世代創業前平均年收入是三千三百萬韓元，而創業後則是年收入降到二千三百萬韓元。

這也難怪韓國炸雞店每年平均會有五千多間店家倒閉或歇業。誠如報告書所指出來的，韓國炸雞店存活壽命僅僅高於建築與不動產服務，屬高風險倒閉行業第二名，平均存活壽命約二‧七年──即一間炸雞店必須營運超過二‧七年後，才勉強算是合格店家──遠比其他餐飲業店家平均倒閉或歇業的三‧二年，要來得短促。

綜觀之，韓國當地將近有十八％炸雞店會在一年內倒閉或歇業，甚至高達四十九‧二％的炸雞店，三年內會面臨經營危機，儘管加盟大品牌的炸雞連鎖店多少能降低一點風險，但保障有限，大約僅減少五％─八％。

是故日本「新報導二○○一」所沒看到的炸雞店悲歌，或許比他們報導的還要更多，而韓國年輕人想透過開炸雞店致富的美夢，只怕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更為遙遠與艱辛。

●本文摘選自方寸文創出版之《韓味：剖開韓國人的胃，看透韓國的社會》。👉 立即前往琅琅書店購買電子書，馬上開始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