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椏濢／正常度日，便滿足

經歷那場煎熬後，我才了解能正常度日是多大的滿足。

原本正享受清閒隱士的生活，「下咽癌」從醫生的嘴巴迸出，威力堪比核能，轟懵了我的腦袋；老公面無表情，感受必然一樣震撼。冷凝片刻，「命運」從他嘴裡傾洩而出，那是一種謎底揭曉的釋然，但馬上淹沒在洪流般的悲海中。

「還好，看起來沒有擴散出去，但要再仔細檢查才能確定。」醫生這番話宛如把溺水的靈魂撈上岸，雖然不確定因素仍在，但暗藏一束微光。

在炙熱大暑中，老嫗陪著老翁奔波於白色巨塔，在迷宮裡探索神祕診間，恐懼中夾雜著一份莫名好奇；有玩具隧道，病人像一列火車慢悠悠地從中通過；有裝滿儀器的診療床，轟轟響，好似偵察機盤旋偵測；有的超級神祕，病患一進入馬上被吸入黑洞裡，彷彿與世隔絕……等待良久，那扇不友善的門開了，放生老翁出來，安然無恙，那是莫大的滿足。

終於偵察到食道下方潛藏的搗蛋鬼，尚不構成威脅，雖然只要動個小手術，但術前程序一項都不能少。聽護理人員嚴肅解說，可能會怎樣又怎樣，萬一怎樣就要怎樣，聽得我天旋地轉。

幫忙推老公的病床，祈求著上蒼垂憐沒做歹事的好人，默然經過一條陰森森的長廊，止於手術室門口。心想：這一別是短暫？還是天荒地老？我擦拭眼角，尋角落孤椅靜坐，試圖以閱讀打發時間，但字跡模糊到不行。時間宛如停滯，我請手表來確認，它忠實告訴我，已過了兩個半小時。

心想：不過是挖掉一個原位小屁孩不是嗎，莫非？腦袋裡紛亂如麻，偏偏手術中的跑馬字幕好似睡著了，一動也不動，會不會把老公遺忘在某個角落裡？就在我的心臟快罷工時，天可憐見！綠色字幕像一道彩虹。看到老公清臞的臉龐，宛如隔世；他奮力從被褥裡伸出手來晃了晃，我奔過去握住那隻會動的「冰棒」，什麼話都沒說，滿足在胸臆中擴散開來。

後續的療程，可說是關關難過關關過，前後接受了三十三次質子治療，又穿插八次化療注射，次日病患痛苦難當，噁心想吐，食不下嚥，我想方設法燉燒了一鍋珍饌，他嘗了一口就拒絕了；食物擺在他面前，像餿水，像蜂蠟，興趣缺缺；我無語問蒼天，巧婦難為啊！

直到化療結束，他的味覺才逐漸甦醒過來，看他能喝流質的稀飯，滑溜的麵線，滿足寫在我臉上；近日聽到他想吃白米飯，我立馬煮了一大鍋；望著他正常咀嚼，大口吃菜，大碗喝湯，我看呆了，心中的老男神終於回來了。這場突如其來的生命磨難，有如人間煉獄走一回，但也大大降低我對慾望的需索──兩老能正常度日，就心滿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