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傑／Soup？又是Soup！

外國人到台灣，老是搞不懂，不論吃到哪，菜單總有湯。一桌席下來，又是羹、又是湯，連甜點也是湯。甚至酷夏路邊也有人唏哩呼嚕捧著湯碗。

九○年代我在西班牙工作時，負責伙食的廣東仔老劉，就是個愛煲湯的人。他有一堆祖傳的補品湯方，說湯要煲三燉四，說湯水是母親奶水的延續，還說當令的時蔬是真正溫潤滋補的良方，說得一套一套的。

某天他病歪歪的抱著左臂，沒煮湯、麻痛到連飯碗都打破了。

急診室醫生拍了片子、抽血化驗，一系列檢查後，宣布：「頸椎。結核菌。」說得乾脆俐落。手術穿刺採樣、固定頸圈、一連串抗生素治療，轉進普通病房觀察。

老劉是個安分謙和的夥伴，同事都視他為家人。我們給他準備吃的，當然有湯，湯才是重點。沒湯恐怕比他身體遭受的痛苦還嚴重。

午餐時，我提著熱騰騰的雞湯走進病房，老劉正朝護士比手畫腳，邊用硬麵包敲著桌面。我就知道那些煮得爛糊的蔬菜、淡而無味的肉片和牛奶，別說吃了，他連看都不看。

雙人病房裡的老先生久臥無法起身，脾氣變得煩躁，稍不順心就發脾氣。老太太煩了就過來說說話。起初我不以為意，但每次掀開保溫壺，她就像隻循味而來的貓，裝著不經意地踱到床邊。「醫生說劉今天血壓好多了。」她邊笑鼻尖邊抽動著。其實我早知道那好奇的眼眸裡，最想知道的還是中國人到底吃什麼。

她不動聲色退回床邊，佯裝整理被角。老先生已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她俯下身耳語，我再度聽見那個詞，「soup」。說得輕飄飄的，帶著迷惑。這兒的餐桌習慣了沒湯，但酒、水可少不了。當然盛夏的番茄冷湯（Gazpacho）或寒冬夜晚的奶香濃湯（Crema）除外，反正像中式滾燙、稀稠的湯，字典裡絕對找不到。至於什麼湯怎麼燉、放什麼料，大概這輩子沒法和她說清楚了。

這對西班牙老夫婦，顯然被我們湯文化搞糊塗了。每餐的回報總是「soup」，再加上一句：「我哪知道裡面是啥。」老先生皺皺眉望著天花板，手指交叉疑惑地點點頭、像哼起了小調：「Soup、Soup，又是Soup！這些人為何老是Soup，該吃點營養的囉……」

那天老太太剛湊了過來，瞥見壺裡黑乎乎的十全大補湯，頓時驚訝得說不出話。她圓睜著眼邊退了回去。布簾後，一陣窸窣的耳語，就聽老先生壓抑的咆哮：「什麼──黑的？妳又在糊弄我，妳給我說清楚，到底是什麼 Soup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