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耀毅／程香差距

瑞典出差後，飛到英國倫敦來看看我大兒子。二十三公斤的行李箱，有一半是來自他媽以及他弟的愛心補給品。

他故意沒有事先說他會到倫敦機場來接我。「想要給你一個驚喜。」大兒子說。我們擁抱，他拉上我的行李箱，搭上地鐵，再轉巴士，來到他說「沒有多少亞洲人敢住」的倫敦郊區，見到他的女房東。哈啦一下，獻上我從瑞典帶來的伴手禮（我真的是禮數毛很多的台灣人）。

他在女房東家裡租了一間房。沒門鎖，共用的浴室也沒有鎖頭（害我使用的時候真的是想像力爆表）。我嫌他的床墊支撐力不夠。他說還好，省錢嘛。我們幾年前開車帶他去倫敦IKEA買床單被套，「當然要買最貴的羽絨被啊！」他媽口中的堅持，當時被我們酸是「一種媽媽覺得冷」的倫敦冷。直到那晚我和大兒子合睡一張床，蓋上棉被時，我真的佩服他媽是先知。

新聞說是倫敦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真像是《麥田捕手》說的，天氣冷到像是巫婆的那個部位。「我先幫你那一邊暖一下吧。」大兒子說，「這叫二十五孝程香暖被。」等我鑽進被窩，我覺得哪有，根本就還冰冰的。「唉唷？那這應該是『程香差距』喔？」我覺得更冷了一些。

在他不用練舞彩排或是教俄羅斯人鋼琴賺錢的時候，我們大概就是以一天走超過兩萬步的節奏走走看看聊聊。他很有一套餵養他荷包的方式。在離峰時間搭地鐵，不如搭巴士轉車，或直接走路最省錢。逛二手跳蚤市場的時候，我想到他前幾年清晨在羅馬車站咖啡店坐下來喘一口氣，整個裝有筆電和相機的背包被摸走了以後，他在後來的幾個周末還特地跑到有名（在賣贓貨）的跳蚤市場裡，一攤一攤地尋找他的東西。好傻。

在他桌前的那面牆，除了明信片和待辦事項之外，還貼了幾張便利貼。「勿忘初衷」我可以理解，但「錢夠就好」是怎樣？他說之前去做頂級外燴工作時賺很多錢，但也花了太多時間，以至於沒什麼時間創作或是參與表演。「像衣服一樣。夠用就好了。」我覺得我的參悟程度跟他比起來，像是還停留在猿猴時期。

「想吃什麼？我們就去吃吧！」我說，因為金主來到倫敦了。也知道，他應該很少吃餐廳（因為我後來發現他知道的好像也就是那幾家）。他後來選了一家日本燒肉餐廳。「我沒去過，因為蠻貴的。」排隊進去後，我覺得它其實就是一般在台灣會看到的燒肉餐廳，只是掛著米其林餐廳的價格在倫敦賣而已（咬牙）。

他會先把第一塊烤好的燒肉夾給我。我突然想到他和他弟弟還在當小孩子的時候，我就常在吃飯時，被害妄想症發作地說：「我跟你們一樣也是最喜歡吃雞腿的，所以記得在長照我的時候不要一直夾雞胸肉給我喔。」我說我吃飽了，把後面的牛豬雞燒肉都留給他。怎麼天下的父母都長一個樣？

從台灣帶來的蘇打餅乾，本來是我自己嘴嚵在吃的。在他一句「對！這個好好吃！」之後，我就再也沒吃地把整包留給他。離開倫敦前，我留下我的旅行備藥、面膜、磁吸式多工充電器、科學麵、日本軟糖、高湯塊、燕麥片，還送了女房東一大盒什錦糕點。

「唉呀，你不用送那麼一大盒給她一個人啦！」

「我本來也是這樣想，但你跟她住在同一間公寓裡，我猜她應該會分你吃吧！」其實，我是買來送你吃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