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雅惠／最好的禮物

開著車緩緩駛向校門，看見里長牽著班上的男孩Ｍ和姊姊上學，手裡還拎著早餐袋，心中頓時有了不祥之感。

果然，教師晨會時，校長沉痛地告知：Ｍ媽咪已於凌晨驟然離世。這凶訊來得太猛，Ｍ爸希望校方先別讓孩子知道，學校也即刻啟動輔導機制。

Ｍ才小學二年級啊！今天，他在學校被大家好好保護著，但放學之後他便將知道：被情緒困擾的媽媽，已如流星般從此永別。我想好好記住Ｍ此刻無憂無慮的臉龐，因為明天過後，恐怕難以再見到他天真的笑容。

接下來幾天的午休時間，我在輔導室倒熱水，總會遇到Ｍ那品學兼優的姊姊，在主任溫柔陪伴下崩潰大哭。而我的Ｍ呢？這些天沒掉過一滴眼淚，茫然眼神中帶著憂傷，令人心疼不已。

他刻意與我保持距離，我也順著他的心意，不特別多去與他對話。只在下課時確認故作堅強的他，有呼朋引伴打球去。

我想起去年那位來班上實習、畢業自台中教育大學體育系的謝老師，他陽光帥氣，是小朋友心中的男神，也許他能在這樣的關鍵時刻安慰Ｍ。我打電話給謝老師，他先是驚訝地說不出話來，隨即允諾前來探望。

三天之後，特地自台北請假前來的謝老師，帶著兩盒桌遊依約到校。我安排他在諮商室陪姊弟倆玩遊戲，有默契地對Ｍ媽的事隻字不提。午餐時間，謝老師帶Ｍ步出電梯，被走廊上排隊打菜的小朋友發現，引起騷動，在全班熱烈歡迎下共享營養午餐。此時，坐在男神旁的Ｍ，終於展露多日來難得的笑容。

母親節前夕，我教學生把用剩的小粉筆隔著鐵絲網磨成粉末，和鹽攪拌後，變作五顏六色的細沙，再一層層倒進玻璃罐裡成為彩虹沙罐，綁上蝴蝶結，做成一個漂亮的禮物。做卡片時，我問他：「你相信在天國的媽咪會收到你的禮物嗎？」「希望老師參加追思會嗎？」只見他低頭不語卻猛點頭。

追思會上，瘦小的Ｍ全程抿著嘴，努力不讓淚水滾落。當他手捧彩虹沙罐和卡片，安放到媽媽的骨灰罈旁邊時，我聽到他喃喃自語：「媽咪，您會收到這份禮物嗎？」

結業式那天，小朋友們都期待著放學的最後一刻，要跟老師來個「愛的抱抱」。一向怕生的Ｍ是抱我抱得最緊的，我彎下腰抱緊他，摸摸頭、拍拍背，祝福他升上三年級快樂。

暑假期間意外接到Ｍ的電話，他開著視訊，興奮地大喊：「老師、老師，您知道我現在在哪裡嗎？這裡是內蒙古呼倫貝爾大草原喔！爸爸帶我和姊姊來騎馬，您看到了嗎？」

看到了、看到了，老師相信在天上的媽媽也看到了，這是她收到最好的禮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