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玲/父親期待中的孩子

父親期待中的孩子。圖/王孟婷
父親期待中的孩子。圖/王孟婷

據說,在我出生之前,母親曾流失一個胎兒。

「本來我們打算生兩男一女,流掉一個,只好再生,然後妳就出世啦!」小時候父親是這麼說的,帶點戲謔的口吻,並順手捏了捏我胖嘟嘟的臉頰。當時心一驚,原來我是前一胎的替代品。上天收掉先前那個男嬰,再讓年輕夫婦摸彩一次,結果開獎之後卻未能如願得到第二個兒子。幸好我有「招弟」的好運,兩年後幫忙帶來他們期待中的男孩。

姊姊是第一顆入掌明珠,自然珍愛又寶貝;身為長男的哥哥生得俊俏,得到許多關愛;弟弟是最受寵的老么,自幼聰慧黏人。我這介在中間、非期待中的孩子從小深具危機意識,擅於察言觀色,努力做個乖孩子,唯恐自己表現不好會被淘汰。

電視劇裡有千里尋親的情節,入戲的我深怕也會和家人分離,屢次指著右手中指的一顆痣,要父母看清楚這個印記,「萬一我不見了,要用這特徵來找我喔!」殷切的眼神裡其實隱藏著更多的憂慮與恐懼,萬一被丟到都市叢林裡,會遭受如何悲慘的命運?

慶幸我有張娃娃臉,也願笑面迎人,加上學業表現不錯,父母待我一如其他子女,手足有的我都沒少,但敏感的個性已定型,與多愁善感的母親常有言語對撞的時候。明明是無意的話或行為,卻被母親解讀為不懂事、不貼心或故意與她作對,有許多次夜裡夢到自己又被誤解而哭著醒來,這時常在背後安慰我的是父親。

「不管妳媽媽怎麼說,我是很高興有妳這個女兒的喔。」在一次母女劍拔弩張的事件後,備感委屈且淚眼婆娑,父親這般柔聲對我說。某一年他生日,我為他烹煮他最愛的絲瓜料理,去皮時粗心地讓刨刀削下左手食指一小塊肉,當場血流如注,外子趕緊帶我到藥局包紮。當我手指裹著厚厚的紗布返家,父親眉頭緊皺,說:「看妳受傷,我真的好心疼!」如此真情表白讓我驚訝又感動,皮肉之痛瞬間消失。

父親一向不善言辭,即使面對母親天天下廚煮出的美味佳肴,也只會埋頭扒光。「妳爸從不主動稱讚我煮的菜好吃!」、「他都不會感謝我那麼辛苦做飯!」母親屢次在家人面前抱怨,父親總是憨笑以對。

他不說,但用行動表示,提供家人最好的食衣住行。在台灣剛開放觀光旅遊時,他就讓母親帶著我們赴美觀光,報名當時最貴的旅行團;他為孩子打造舒適雅致的居住環境,帶我們吃遍台北大大小小的知名餐廳。我們要穿漂亮的衣服、要買各項用品書籍或學習樂器與運動,皆讓母親全權主張,從不吝嗇提供物質方面的享受。

在母親眼中拙於表達的父親,對我說的那兩句話,是我所接受到他生前的饋贈中最為貴重的一份。

我知道,父親當年絕對是逗著我玩的,其實我真的是他期待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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