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惠昭／有時候花有時候鳥：澡堂，和解廣場、大雪山與奧庭莊

據說規律的泡澡能降低壓力荷爾蒙、穩定血清素、調節情緒，而在我看來，去看鳥洗澡也有同樣的效果。

多年前在日本，鳥導帶我們去到一個名為奧庭莊的地方看鳥喝水洗澡。從那裡可以望見富士山，因為缺水，莊主每天會在枯乾的小水塘注滿水，款待山鳥，也款待看鳥的人。

第一次，我被山鳥認真洗澡的模樣圈粉。

拍鳥人都知道台灣有兩大鳥澡堂，一個在大雪山林道49k的小雪山資訊站，海拔2560公尺；一個在新竹尖石鄉和解廣場，海拔1100公尺。兩大澡堂都位在廁所旁邊，因為有水流源源不絕而在凹陷處形成一個小而美、青苔環繞的天然澡堂。

八仙山也曾經有一個水塔頂的澡堂，我曾經獨自一人坐一上午，迎接九種山鳥入浴，但後來幾度前往，澡堂似乎已不再營業。

每當心情鬱卒，自覺一事無成，未來一片黑暗，這世間沒有公平正義很想逃避時，可不會潛水又懶得爬山，就想找一個鳥會來洗澡的地方等待。

必須是有陽光的日子，近午的十一點到下午三點之間，有時會持續到傍晚，但礙於鬱卒閒人太多如我，最好能早早占位置，海景第一排視野特優，雖近廁所卻無異味，就算鳥不來，也賺到山風與日光。

小雪山資訊站的常客是金翼白眉、栗背林鴝和台灣朱雀。有一次我獨享一對紅頭長尾山雀和煤山雀。火冠戴菊永遠是首要目標，但運氣屬於勤快又人品好的人，「一定會等到」成為支撐著我，願意再三來訪的動力。

和解廣場澡堂這幾年爆紅，特別是山櫻炸開的一月，整群的青背山雀、赤腹山雀花間跳躍，時不時就叼出一隻毛毛蟲。黃山雀數量不多，但也是固定班底。去年的驚喜是來了一隻迷鳥，黃腹山雀母鳥，而我最近去的那一趟，十二月下旬，櫻花含苞，山鳥已降遷，就在七、八隻赤腹山雀此起彼落跳進澡堂時，隊伍中忽然出現兩隻黃腹山雀公鳥，眾鳥大洗一波飛離之後，對著餘波依舊蕩漾的澡堂，在場觀眾不約而同一起歡呼，用力鼓掌。

這是我第一次拍鳥拍到起立鼓掌，記憶不只收藏在記憶卡，也埋進心底。我喜歡沉浸在這種「不值得的小事」的自己，害怕有一天不再對微小的美好有熱情，失去感動。

廣場是為紀念日治時期泰雅族因為打獵誤殺事件而產生衝突，最終以立石和解的場域，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自然地標，成為鳥澡堂是一個美麗的意外，大自然寫的劇本，像一棵開滿附生蘭花的大樹。

鳥洗澡的程序都差不多，先飛到池邊站定，確定四周無危，圍觀的大型動物也無惡意之後，就把頭埋進水裡，扭動身子，用力拍翅致水花四濺，嘩啦嘩啦，如此反覆，像在進行一場宗教性的淨化儀式，就是那種人類視角的可愛、癡傻，又近乎虔誠的專注，充滿療癒的力量。

鳥快樂嗎？我不知道，但看鳥洗澡的我是快樂，真實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