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稔育／胸推失格

「你之後要走的是比別人還辛苦的路。」

辦會籍的時候，顧問看了我的InBody後，很緩慢地說道。她的語氣極其日常，就像在市場買菜，看到賣相稍差的葉菜，很順口地殺了價。我無法反駁，心裡只感覺羞赧。

那種羞愧，是自己的身體變成明白的數字。搭上長條圖，屬於我的圖示是過瘦的身材——肌肉量不足，但體脂率又在正常偏高的階段。

顧問說，這就是泡芙人。

我一開始不懂，上網查後，才明白有些人外表看似纖細，但過多的脂肪卻囤積在體內器官中。身體是從何時變成如此的呢？在那之後，我隨著朋友一周三練，每次鍛鍊長達兩個小時。

比較早到的時候，我通常會先去器材區，不上槓片，就簡單做些肌肉的熱身。收起肩胛，感覺胸肌在出力。說也奇怪，我是開始健身之後，才發現自己跟身體是如此的不熟。

許多細微的肌群，例如股二頭，便是我深蹲後才知道，那個位置原來是可以出力的。再到胸推，我更不知道胸的發力，到底如何才是正確的。曾經的教練，要我在伏地挺身裡，記得起與伏之中，胸肌的出力狀態。

他說：「用身體記得。」

這句話很玄，彷彿肉體與意識真的獨立於彼此。靈魂記不得的，身體都會代為記得。我僅能在事後，根據胸肌是否痠痛，來查核上次做的動作，究竟是做對還是做錯。

對健身缺乏天分，我曾在一個人暖身時，見巡場的教練停在我身邊，突然滔滔地對我說，剛才的動作哪裡不對，又該如何改善。再更後來，也遇到同樣的A、B等少數的陌生人。

他們愈是健壯，意見就愈是繁複而嚴苛。我照著他們的方式，偶爾能感受到更為明確的施力；偶爾卻換來疼痛與拉傷。記得有個晚上，我因為胸推時承受太大的重量，整晚都在一種很幽微的疼痛裡，很昏沉地醒著。

明明一直以來，我都清楚自己肌少的問題，但為何自己還是會因為不想被看不起，就硬是撐完了他們的意見。而那種痛，在隔日的冰敷裡，卻迅速消散，彷彿一切不曾存在過。

但當我回到健身房，繼續投身於鍛鍊，身體在對抗阻力時，倒感覺到一種隱約的痛。那不全然是真的生理上的痛，更多的僅是種想像——是我對於重量有莫名的恐懼。彷彿身體在我受傷前，預先替我想像了傷口的形狀。

不敢上太重的重量，但小而少的槓片，放在槓架裡總讓我感到羞赧。朋友說，沒有人會在意你做多重。可是每當我在組間休息，瞥見其他人的眼神，我仍會不自覺地顫抖。是害怕自己的肉身不被肯認。但為什麼要追求別人的認同？倘若不是追求健美比賽，我又要追求多專業的肌肉訓練呢？

疑問伴隨著疼痛，總在傷口中懷疑著自身。這會是一件可悲的事嗎？不清楚的我，同樣也不知道在這條路上，自己最終能長出怎樣的身體，卻依然每周排出時間，到定點，感受疼痛，感受活著。

感受身體的肌肉很是緩慢地成長。

成長有時候也是如此弔詭的事——所有的逃離與期待，都在汗水中構成模糊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