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馨潔／複述的記憶

我好奇問起五年級的學生，對於人生最早的記憶始於何時？

小朋友多是回答在幼稚園玩耍的片段場景，玩些什麼、發生什麼事情則不太記得了。至於為什麼記得那個片段，也說不上理由。

「我記得我媽媽把我放在沙發上，我用奶瓶喝奶。」一個男孩告訴我，他後來詢問母親是真有其事，「我記得嘴唇碰到奶瓶的感覺，我用手扶著奶瓶。」觸覺的描述讓記憶影像立體起來。

我最早的記憶是幼稚園大班，坐上娃娃車，車子在老家寬闊的馬路上迴旋調頭，身邊熟悉的稻田與遠方的一排樹、鐵皮屋工廠隨之流動，我壓抑著心中的驚慌，憋著不讓眼淚流出眼眶，想哭的心情隨著車上的皮革氣味在胃底攪繞。

上學時離開家，心頭總是會湧上一陣難受。我走進教室一面忍耐，一面告訴老師：「我想吐。」老師慌張地說吐在垃圾桶裡，我尚未走到垃圾桶便哇的吐在地上。然後聽見老師苦惱地說：「唉呀，不是叫你吐在垃圾桶的嗎？」記憶便在這裡止住了，到現在我都不喜歡帶有皮革香調的香水。

還有一段記憶不知該標註於何時，那是小學的我看著一張還包著尿布的自己開口唱著歌的照片，我告訴母親，我記得這是她說若唱歌就讓我吃梨子，於是我便開口唱起歌。

母親驚訝於那麼小的事情我竟然記得，爾後再想起，卻僅止於重述照片的記憶和畫面，照片內的直接記憶則不復存在。

三歲的姪女孜孜報名了陶藝課，我與小妹爭相想要她帶回來的作品。小妹對大妹說：「看是要將作品切三份，或是付三倍的才藝費用讓她一次做三個，請早一點帶她去才藝班趕工！」甚至每次拿回來陶藝作品，便會在家族群組內玩笑似地讓大家搶標。當然大妹是捨不得的，還打算安排一個櫃子，擺設女兒的這些人生首作與手作。

姪女未來聽我們談起這些她學齡前的種種，會對於全家人這種暖烘烘的熱情感到驚奇嗎？這些由家族成員為她保管的記憶，還有照片與歷史訊息為證。前幾天讀見一位網友寫父母過世之後，再也不會有人聊起他的小時候，寥寥幾字卻令人悽惻。

「想當年孜孜的大阿姨，在幼稚園畫的貓熊，也是她的爸媽花高價買回。」舅舅說起這件關於我的事，我猜那大概是某場幼稚園競標活動，父母熱血地標回了我的作品，那時候他們偷偷地想像我未來會成為一位畫家嗎？關於這件事，我什麼印象都搜尋不著了，還好有舅舅為我保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