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彌／我在淡水遇見胡克敏

胡克敏的大名與他的牡丹畫，我小時在一位阿姨家就見過，那時就很喜歡，覺得不只是牡丹花好看，還有一種春天下午暖洋洋的感覺。忍不住心想若我們家也有一幅，每天看看不是很舒服嗎？但那時對國畫並無任何概念，也不知道他是誰，甚至他的籍貫毘陵，都被我錯念成昆陵，還得大人糾正。

七友六儷八朋

真對國畫有了認識，是在入初中後，受益於恩師江叔謙的啟蒙教導。他不僅畫藝精湛，教導親切認真，還帶我們看畫展，以展品做例子，說明意境風格等方面的層次，提高品畫的能力和眼光水準。這不僅讓我對當代諸名家有了真切認識，更對我此後繪畫產生深遠影響。

1950年代起，台灣藝術界國畫風起雲湧，名家輩出。除政府登記的正式畫會外，小型私人集會也多，如七友、六儷、八朋（胡克敏是八朋之一），皆各擅勝場，集體與個人畫展頻頻。那也正是我對國畫癡迷的時候，有展必看，對各家作品、畫風，皆可謂熟悉，直至出國。

千禧年後，某次回台到淡水訪友，他請我們吃了淡水美食後，說也得找些精神美食。因他喜歡骨董，對老街這類店家很熟悉，就帶我們去逛逛。沒想到竟看見一幅胡克敏的牡丹圖，放在不起眼的一角──畫框玻璃已破，畫也多處被塵埃水漬汙染，頗如名士蒙塵的潦倒樣子。我一見到，有如逢故人般驚喜，老闆看出我喜歡，說這畫得來不易，全靠機緣，願八千元賣給我，我的朋友幫我還價到六千元。看那破敗樣子，我想他買進時一定很便宜，但這既是我小時還不懂畫就喜歡的畫家的作品，能擁有一幅隨時觀賞，也算圓了兒時之夢，便不多計較。

這類東西會賣出，多半是老輩們的收藏傳到了子孫，他們既不懂也不喜歡，就隨便賣掉了。我在美國曾聽說過，有朋友在美國的車庫拍賣，以一百美元買到黃君璧的大幅山水，那是因老輩早年在台灣美國大使館做事，退休時帶回，小輩不知其貴重與意義，於是廉價賣出。台灣這樣的事，想來也應不少。

畫依花數論價

回台北的捷運上，一位坐在我旁邊的老先生，看我拿在手裡的東西，問我是不是畫，我說是，他又問誰的畫，我說是胡克敏的。他一聽興趣更大，懇切地問：「能讓我看一下嗎？」難逢這樣對胡克敏畫有所知的同好，我就把包得很好的紙拆開，他興味盎然地看了一陣，請教我多少錢買的。我說六千，他笑了笑說：「你賺到了。你知道嗎？當年胡克敏牡丹圖，是以花標價的，圖中一朵花就五千，而你這畫有三朵花，再說胡先生已過世，所以這幅畫值是遠超你所付價的。」

我謝謝他的欣賞和評價。其實我對他所說「畫是按花數論價」，是不太相信的。因我早年就聽過謠傳，說齊白石在北京賣畫時，畫蝦就是論隻計價的，但不知是真是假。我想胡克敏牡丹畫以花數論價，恐怕是從齊白石故事嫁接過來的。不過這種謠傳也只會在對字畫有興趣的人中流行，既有偷書被稱為「雅賊」之說，這種謡傳或許也可冠之為「雅謠」吧！不管怎麼說，也算我買此畫的一個有趣插曲，便順手記下。

我把這畫送到相識多年、師傅手藝精熟的裱畫店，請他從新裝裱，把上面的汙漬儘量弄乾淨。完成後花雖好像有點褪色，卻也有煥然一新之感。畫上落款：「春風三月暮，國色出新妝。庚戌夏毘陵胡克敏於臺員。」庚戌算來應是1970年，半世紀前畫的了。我把它掛在客房，以便雅俗共賞。

胡克敏在來台前已負盛名，且多才多藝，並非只限於國畫。抗戰時他曾以文藝做出多方面貢獻，早年台北歷史博物館的仿古敦煌壁畫也是他畫的。因那時我只喜歡花鳥和山水畫，其他都不關心，這些事都是後來才知道的，然非本文主旨，此處就不贅述。

近來欣聞胡克敏弟子、李中華女士籌建的胡克敏紀念館，已於2023年在台北安和路開幕，對恩師生平和作品有系統和完整的介紹，她的心意和能力令人不勝欽佩。下次回台，這紀念館也將是我必訪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