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瀟君／門前雜貨店：一場人生的微型擺攤

這份歡喜並不全然純粹

我從車庫裡搬出一個標著「辦公室用品」的舊紙箱，字跡早被歲月磨得失了鋒芒，裡頭是舊時公司的檔案夾、影印紙、標籤盒。疫情時辦公室關了，這些東西在車庫裡沉睡了五年，如今一切都已雲端化。紙品早退了流行，我卻還是將它們重新分類、整理，拍照，上傳到社區居民自發組成的共享平台「別再買了」（Buy Nothing），希望能物盡其用。

隔天再看，那一箱塵封的歷史，竟然被預訂一空。我像做了筆好生意似地雀躍，將包好的物件一一放在門口兩呎見方的小桌上，靜候認領的人來取。

那張小桌白天迎風，夜伴街燈，放上去的東西，約定時間一到便自動消失，我戲稱它為「門前雜貨店」。

女兒看了直搖頭：「媽媽，你弄這些幹嘛？」我笑而不答。每當有人留言，我彷彿看到原本注定要在車庫孤老的物件，笑容滿面、蹦蹦跳跳地牽著新主人的手，搬到新家去。我圖的，就是那一點點小小的歡喜。

只是，這份歡喜並不全然純粹。過程裡，我時常撞見自己心裡的小劇場。有些人總是捷足先登，我嘴上說「先到先得」，心裡卻會浮出「這次不給你，換下一位」的賴皮念頭。送東西，本是無私，卻照見自己細微的偏心與論斷。

包裝的時候亦然。抽屜裡明明有一疊嶄新的包裝袋，我卻想著「留到以後更值得的時候再用」，轉而去翻找角落裡皺巴巴的舊紙袋。有一次，我原本已經用迪士尼紙袋裝了幾盒漂亮口罩，卻臨時又換成舊袋，心裡還嘀咕：「都送你這麼好的口罩了，何必再用米奇？」這麼一點小事，也能挖出深藏的計較心。

這些場景，總讓我想起童年巷口的雜貨店老闆娘。桌角明明疊著整齊的三角包裝袋，她卻總是從舊報紙上撕下一角包東西。

小時候見到她，我會下意識乖巧起來，希望她心情好，能多塞我一顆糖。如今我手裡分送的不是糖，而是檯燈、標籤盒、包裝紙。當多人同時認領一件物品，我就成了兒時那位握著糖果分配權的老闆娘。當年苦盼的感覺，在這一刻悄悄被療癒，而真正站上「分糖果」的位置，我才明白，決定，從來不是一刀切那麼簡單。我會偏心，會猶豫，會反覆斟酌；也會嘆息、糾結；甚至在短短幾秒之間，把每個人「該不該得到」的理由在心裡演練一遍。忽然覺得，這場扮演胖老闆娘的過程，好像也默默地教我一點什麼。

真正放不下的不是物品

帶著記憶的物件最難割捨。那盞檯燈買時不便宜，陪著孩子寫作業、長高、成長。如今女兒都比我高出一個頭了，我終於咬牙貼出照片。留言認領的是一位男士，我把檯燈放在門前雜貨桌上，便與女兒去看球賽。場中一記全壘打劃破夜空，我抬頭望著那道白色弧線，忽然想像那位爸爸下班後繞過我家取燈的身影。他會不會也像我的父親當年那樣，為了給孩子一點亮光，繞遠路回家？他走到門前取走那盞燈時，心裡會不會浮現孩子的臉？孩子看到新來的檯燈，是否會笑成一朵花？全壘打的歡呼聲排山倒海，我卻在觀眾席上放聲大哭。

我想起我的父親，想起那些在生活壓力下仍默默為孩子多走一段路的大人，想到小時候父母的樣子，那些彎下腰的時刻。童年不曾言說的溫柔，如今才在這樣的瞬間回頭擁抱我。女兒拍了拍我的肩，周圍的人只以為我是為球賽感動，無人知道，我哭的是一段被喚醒的溫度。

我和女兒都是雜物愛好者，也是捨不得丟東西的囤積症患者。家中新貨加舊物塞得滿滿，客人來了總會驚訝：「你們家東西真多。」以前我聽了會不好意思，如今能淡淡一笑：「我在做點小生意，這些是我雜貨店要出的貨。」

有回翻出兩只從台灣帶回來的暖手袋，包裝完好，決定送出。貼文才上線便有人預訂，我答應了。半夜醒來，忽然想起那晚夜市的喧鬧、人聲的叫賣、母親那雙總是怕冷的手，當初帶回來，本就是想給她暖手，結果她從來沒用過。愈想愈捨不得，隔天只好藉口說年久壞掉。明明是斷捨離，卻處處藏著不願割捨的情緒。真正放不下的原來不是物品，是不忍鬆手的記憶。

古人說：「老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可我偏不信。最近讀到簡靜惠教授的新書《面對老，我有備而來》，她說：「老，是從放棄自己的那一天開始的。」我忽然明白，為什麼我還願意這麼忙、這麼樂在其中──我還不願意放棄自己，還願意在物與物之間，在陌生人之間，在給與收的流動裡，繼續尋找生活的微光。

於是我繼續買、繼續囤，也繼續送。每天在舊物新生的喜悅裡，經營一場沒有收入但有溫度的買賣。

只要我還能彎下腰翻箱找物，還能把東西拍得漂亮一點，還能在「我要」兩個字之間聽見一絲真實的需要，這家小小的門前雜貨鋪，就永不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