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漢澄/河神的盛宴
真正的主角並不是阿刻洛俄斯
這幅〈阿刻洛俄斯的盛宴〉(The Feast of Acheloüs)十分熱鬧,用色豔麗,筆觸細膩生動。人物的線條清晰,體態豐滿,肌肉結構寫實,膚質溫潤光滑如絲,姿勢呈現旋轉的動感,滿是肉感與生命力,一望而知出自佛蘭德斯大畫家彼得‧保羅‧魯本斯(Peter Paul Rubens,1577-1640)之手。這幅畫是一幅聯手之作,除了人物以外的所有場景與器物,都出自與魯本斯同時期、同鄉,並且同樣著名的老揚‧勃魯蓋爾(Jan Brueghel the Elder,1568-1625)。魯本斯與勃魯蓋爾是當時當地最傑出的兩位大畫家,沒有文人相輕的嫉妒心或惡性競爭,而是當了一輩子的好朋友,長年合作,聯手創作過二十餘件傑作,是藝術史上難得的佳話。〈阿刻洛俄斯的盛宴〉大約完成於1615年,現藏於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畫中場景在河岸的洞穴旁,中央是一張擺滿珍饈美味的石餐桌。披藍袍,舉左手高談闊論的,就是這場盛宴的主人,標題中的阿刻洛俄斯。祂是希臘最大的河流「阿刻洛俄斯河」的河神,類似中國神話傳說當中的「河伯」。洞壁上的裝飾皆是一些貝殼之類,而桌上的菜肴,還有一些掉落地上的食材主要也都是水產。這幅畫的真正主角並不是阿刻洛俄斯,而是餐桌左邊那位器宇軒昂、只用紅袍遮住私密部位的男士,他腳下放著盾牌、劍與箭,彰顯武勇。此人是希臘神話中的大英雄忒修斯(Thēseus),同桌那些衣著暴露、身材健美的壯男,都是忒修斯的好哥兒們,冒險的夥伴。左右數名拿著食物或酒水,忙得不可開交的服務人員是河神的手下,層級較低的水精靈之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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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畫的故事,出自西元前一世紀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所著的的希臘神話大全《變形記》(Metamorphoses)。忒修斯勇力過人、武藝超群,與一干夥伴闖蕩四方,完成了許多英雄壯舉。〈阿刻洛俄斯的盛宴〉所描繪的,是忒修斯一夥在冒險途中行經阿刻洛俄斯河,正好遇到漲水泛濫,河神關心大英雄的安危,就勸他們不要現在渡河,留在自己的住所坐坐,好酒好菜招待。席間高談闊論,講了許多傳奇故事,這些故事也構成了《變形記》的一部分。
忒修斯一生眾多冒險功業當中特別有名的一件,是殺死了克里特地下大迷宮中的怪物米諾陶洛斯(Minotaurus,又稱牛頭人身怪)。事情的起因是克里特的國王米諾斯與雅典國王埃勾斯有殺子之仇,為了報仇而向雅典開戰,大敗雅典。從此「戰敗國」雅典每數年就要向克里特進貢七對童男童女,成為米諾陶洛斯的食物。忒修斯正是埃勾斯的兒子,雅典的年輕王子,他自告奮勇當成獻祭童男之一到了克里特,勾引了米諾斯的女兒幫他引路,進地下大迷宮殺了米諾陶洛斯,而後帶著救出的童男童女順利歸航。
「忒修斯之船」衍生的哲學問題
雅典國民極崇拜忒修斯這位英雄王子,自此就把他凱旋歸來所搭乘的那艘船好生保管,經常用它舉辦紀念慶典,稱為「忒修斯之船」。時間一年一年的過去,船自然會有些部位老舊毀損,雅典人很認真地維修它,槳壞了就換上新槳,船板壞了就換上新船板,總之維持著可用的狀態。這事習以為常,沒人覺得有什麼問題。一直到西元一到二世紀的希臘作家普魯塔克(Plutarch)沒事找事,在他的著作當中提出一個奇怪的爭議:忒修斯之船經過多年的維修,最後它的每一片元件都替換過,已經沒有任何部分是當初那條船的材料。那麼,這艘船還是原來的「忒修斯之船」嗎?如果說它是,它沒有任何部位跟原來一樣,根本是一條全新的船。如果說它不是,那它究竟是從何時開始不是的?要替換多少零件,一條船才開始不是原來的那條船呢?
這表示古希臘人想得太多,難怪古希臘的哲學家特別多。「忒修斯之船」這個思想實驗,形成一個稱為「忒修斯悖論」的哲學問題,後來十六到十七世紀的英國哲學家湯瑪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還替它出了延伸題:如果當初有人把那些因破舊而被替換下來的原始元件收集起來,並重新組裝成另一艘船的話,那麼哪一艘才是真正的「忒修斯之船」呢?
這讓我忍不住聯想到,船就算了,人呢?器官移植以及人造器官的科技日新月異,假如一個人全身的元件都換了新,他還是原來的那個人嗎?不說移植,一個人從出生開始,全身的細胞就不斷地在生滅替換,當下的細胞,絕大多數都不是幾年前的那些。那麼,現在的「我」,還是幾年前的「我」嗎?這個有點莫名其妙的問題,其實在一千多年前的佛教典籍《大智度論》當中,就已經用一個「二鬼爭屍」的故事提出過:
一個旅人晚上借住空屋,半夜一個鬼扛著一具死屍進來準備要吃,過一會兒來了第二個鬼,聲稱死屍是他的,被第一個鬼偷走。兩個鬼發生激烈的爭吵,搶起屍來。第一個鬼見到旅人在旁,就請他當「公道伯」評理。旅人不敢說謊,老實說:「是第一個鬼扛來的。」第二個鬼大怒,把這人的一隻手從身上拔下丟在一旁,第一個鬼就拔起死屍的一隻手替他接上。接下來這過程反覆多次,最後這可憐傢伙的雙手雙腳、頭與身體各部位都被一一拔下,全身被換成那具死屍的對應部位。此時兩個鬼也不爭了,把旅人被拔下來的身體部位吃乾抹淨,拍拍屁股走了。
這旅人想必也是個哲學家,遇到這麼恐怖的事還困惑不已,心想:「我現在到底算有身體還是沒有?要說有,那是死屍的身體,要說沒有,我明明身體還在。」愈想愈是困惑迷惘,有如發瘋著魔一樣。這個寓言,被《大智度論》的作者用來闡明「無我」的空義。
魯本斯不是哲學家,很可能沒聽說過「忒修斯之船」,當然更不可能知道「二鬼爭屍」。我們看著那些凝結在魯本斯的筆下,因而超越了時光的一個個豐腴光潤、迴旋扭轉、皮下脂肪微微顫動的男女之身,就知道魯本斯熱愛著人的肉體與生命。身體到底屬於誰,是否「空」,在魯本斯的藝術世界裡並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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