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姑/我們在照護裡老去
敬老號入診,慣例道聲「醫師午安」。端視電腦螢幕的葉醫師,轉頭同樣問候,「午安,媽媽現在狀況怎樣了?」
抓緊每每忘了請教的大題,呈報:「為什麼媽媽在該清醒的時間都在昏睡?是不是多數的腦細胞因重度失智已萎縮或死亡,而不見啟動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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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愈大清醒的時間愈少,這是正常現象。妳跟她多講話、多互動,就會減緩退化。另外,也可以餵她喝咖啡或茶葉提神。」
此道課題看似簡單,實則執行不易。平日要採買、煮三餐打泥餵食、早晚刮娘頭皮掌心腳底各兩百下,還要與已關閉講話通道的九十五齡娘多對話,超人也吃不消。
更何況,醫師有所不知,廚娘已盡可能秋葵苦瓜上陣,三餐以綠茶水打菜泥、碗裝綠茶三餐三碗、日餵加增稠粉1500cc以上的溫水保腎,就為了娘上上下下的血糖值,偏偏數字依然忽高忽低。
「九十多歲的血糖無法和二十多歲的比,偶爾兩百多沒關係。」醫師說。
我不安地問:「一樣是三個月的處方箋嗎?」
「三個月後我就離開這裡了。開兩個月,三月十二日再回診一次。」
「為什麼要離開?」
「要退休了。」
彷彿突然踩了窟窿,我竟答非所問地哽咽起來:「每次媽媽發燒或有狀況,就害怕,怕她消失。」
在看護不時空缺的這兩三年,燒煮餵食、按摩,是工作主單。我那主修中提琴副修鋼琴的女兒,再以她軟嫩的琴手為嬤沐洗、解換尿片、床上被動運動。也利用移位機、助行器,將嬤從床鋪懸掛移置輪椅便盆椅,再推進浴室淨洗。
對於喊停自己待辦規畫,暫挑看護之職的女兒詣潔,媽咪我一直心存愧歉。
我與女兒日日壓縮自己,成一塊塊方酸方苦方辣方鹽或方糖,濃縮的其滋其味,無法與人言也。
那午,忽見女兒鬆放的髮,居然已直瀉後背--不是跟媽咪我差不多時候才剪及耳娃娃頭嗎?不自覺也鬆開自己後腦勺的鯊魚夾,髮長竟能與女兒的青絲一爭長短。母女倆夜夜繞著九十五齡的「近代史」轉,流年偷換也不察!
「妳辛苦了。」葉醫師不忍地灑了幾滴甘霖於逐漸乾涸之身。
收起哽咽,我遞出一張《聯合報》:「這篇〈風中起舞〉第二次提到您。」葉伯壽醫師讀完後,以醫病十餘載另類友朋的同理,拍拍我左肩,打氣道:「妳已經照顧得很好了,這是流程,這是天命。」
告別的哨音,已然響起。
這也是流程,也是天命,我心愀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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