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擁／老天的霹靂劇本

在夏威夷和日本老婆一起開翻譯公司的湯瑪斯·麥肯，與住在加州的我有過十年以上的業務往來，故事發生在與他合作到第十年的某日，郵箱裡出現一封群發電郵，信中宣布他確診肺癌。

已到了必須「稍作交代」的狀況嗎？

那是我首度悉知，湯瑪斯是個菸齡近五十年的老菸槍，有近兩年沒做體檢，X光片顯示肺部有個伴隨大面積陰影的黑點，放射科醫師判定那是癌症。

讀完消息瞬間，感覺非常異樣。和湯瑪斯雖「認識」很久，但很特別的一點是，我們從未見過面，最早透過徵才帖子「網遇」，經過試用一拍即合，此後多電郵溝通，他寄來客戶稿件，我估價報價、準時交件，他按月開支票分潤，我們是彼此的衣食父母，但一年到頭通話次數簡直屈指可數，從不談專業以外的個人私事，對彼此的了解其實並不多。

我們的交情，是屬於可以分享如是消息的嗎？還是說，他已到了必須「稍作交代」的狀況？

這封電郵，讀得我既難過，又不知如何回信。最後，我竟求助網路，搜索一般人都是怎麼給癌症患者寫信的建議，消化之後，終於掌握到我想表達的誠懇心意。他隔日回信，感謝我的鼓勵。

接著，晃眼四個多月沒有湯瑪斯的音訊，同時期與我合作的其他翻譯公司沒少給活兒，就在應接不暇之際，郵箱內突然收到湯瑪斯的急件請求，並在寄出不久直接來電跟我撨時間。

正事還沒談完即已察覺，這根本不像個生病的人，我小心地尋了個機會，問他的肺癌是怎麼回事。老兄這才好像想起什麼似地，趕忙道歉，娓娓道來之後的故事。

話說湯瑪斯健保旗下所屬的大醫院，分工極細，拍影像有幾位專員處理，解讀影像又是好幾個醫師負責，彼此各司其職，且無從跨部門監督。也許是專業人士的某種自信，也或許他個人的吸菸歷史頗具有關聯性的參考。居然，那所謂的大面積陰影，有可能只是鏡頭沒清乾淨留下的一坨漬印，或者影像過度曝光，又或者純粹是放射科醫師解讀錯誤。

偏偏，湯瑪斯在被放射科通知患上癌症之後，立刻給自己放了大假，生意也不做了，不僅群發那封令人不知所措的電郵，更擬好遺願清單，將短期能抽出時間去完成的願望，爭取立刻實現，包括嘗試了跳傘、帶老婆重遊迪士尼，以及搭渡輪去了趟加勒比海，還完成了他本就希望在進棺材前一定得完成的「攀登馬丘比丘」。

他的生活在期間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家庭醫師及心肺科醫師通知湯瑪斯回診卻找不到人，總算等到他度假歸來，指示他重拍胸片，未想重拍後發現跟上次大有差異，又再拍了一次，證實先前為誤診。

這麼來回折騰，竟兩個多月後才解除患癌警報，湯瑪斯的生活卻在這段期間起到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以至於忘記去跟很多人「銷案」，包含我在內。給一百多人發完「噩耗」立刻後悔不已，湯瑪斯事後其實不好意思再群發更正，沒想到這也讓一些本就不值得往來的熟識從此失聯，生活清淨許多。

「還差點賣掉房子，帶著太太移民泰國。」

「精神損失」可想而知跑不掉。然而讓我更意外的，是湯瑪斯居然無意控告醫院，顛覆了我所認識的許多美國人動不動找名目提告索償的刻板印象。

老婆變溫柔了，待在日本讀書和就業的兩個女兒飛回來跟他一起度假，即使發現是虛驚一場，此後頻繁視訊通話，一家人罕見地凝聚在一起，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因醫院一句錯診，為生活為子女奔波到過了耳順之年仍堅不退休的他，終於捨得花大錢去遊山玩水，再回頭一想，沒有一分錢花在治病、拿去「養醫生」，倒也值了。湯瑪斯頓悟從今往後必須「養生」，決定從繁忙的翻譯事業中逐漸抽離，計畫幾年後退休，更在三個月內戒了菸。他跟我通話那時仍保持著戒斷狀態，對一個半世紀菸不離手的人來說，也是奇蹟了。

夫婦倆皆認為這是樁「人為的天意」，感謝都來不及了，哪還想到再耗費生命去告醫院？原來，驀然確定遠離死亡的釋然，竟可全數抵銷之前所受之巨大驚嚇。

「晴天霹靂」居然有錯霹之時，還迎來翻轉人生的晴天。老天寫劇本，顯然難得也來撒點狗血，透過最荒謬的方式成就我們從未敢料想的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