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青／媽祖遶境外一章

不同於大甲媽祖九天八夜的長途遠征，也不似「粉紅超跑」的彈性吸睛，「六房媽祖」是專屬於雲林縣三十六個村莊的信仰，低調地在五月初進行，遶境過爐只有一天。

三十六個村莊共有五股勢力

六房媽祖起源紛紜，顯靈護生的傳說時有所聞，三十六個村莊共有五股勢力，經常因為爭著恭迎媽祖在地駐守而屢滋事端，最後跋桮請示，媽祖指示五個場域輪流供奉，每年農曆四月搬遷，搬遷過程稱為「過爐」。五股勢力輪流當主人，至於被選定的供奉人選，稱為「爐主」，供奉一年的駐所是為「紅壇」，跟隨媽祖遶境的信徒通稱「旗腳」。爐主需準備廣大空間，以利各路人馬進香、拜拜。

過爐是一件大事，身為虔誠信徒，父母親必定每年相隨。然而過了隨心所欲之年，體力、腳力跟不上意志力，只好作罷。三年前，弟弟詢問是否能撥空南下，陪雙親共赴遶境盛景，因為隨行車隊必須遵守既定路線，無法隨時停留。年邁雙親需要上廁所時，得有人相陪，再用手機聯繫上車地點（遶境車隊走走停停，速度緩慢）。從此，我這個「非專業」的信徒，也加入媽祖遶境的行列。

北漂多年，故鄉風景在記憶中早已成了泛黃的照片，甚至小時候走路上學的路線，經過開發設計，條條康莊大道，往日羊腸小徑穿街過巷的滋味，只剩下模糊的背景。清晨，曙光乍現，跟隨村里租借的大貨車（載運舞獅隊、鑾轎、鑼鼓，以及手腳相對俐落的隨香中年人群）走走停停，繞行「六房媽祖」將新進駐的附近村莊。輪到擔任主人家，戶戶除了準備鮮果，焚香靜待，還有各種飲料浸泡在大臉盆裡，供隨行旗腳消暑。五年才輪一次主人，記憶中母親也會準備十多箱飲料，購買大冰塊。泡在大臉盆的冰塊，在驕陽熱情招安下，很快融成一鍋溫水，但心意總是虔誠的，任路過的旗腳取用，結一份善緣。

吃飽喝足還有飯後水果甜點

跟著媽祖遶境後才開了眼界，原來結緣品不只是消暑飲料，還有南部盛產的西瓜、鳳梨，甚至醃梅子、情人果……沿路排開，鄉親的熱情，簡直媲美酷熱的豔陽。清晨出門，饑腸轆轆也不怕，包子、粽子、玉米、油飯，只要搖下車窗，比「得來速」還要敏捷伶俐，有些看見車裡坐滿人，乾脆倒光托盤裡的食物，你想拒絕都來不及……口渴了，綠茶、奶茶、氣泡水、礦泉水，隨便拿；跟車累了嗎？咖啡、蠻牛、提神飲料應有盡有；吃飽喝足還有飯後水果、甜點。這哪是遶境，簡直是一場盛大的供養大會。

為了避免「滿載」的危機，我不敢輕易地開啟車窗，不想後座的母親，只要看見有鄉親靠近就搖下車窗，來者不拒，照單全收。我不免出聲抗議，這些物品家中分明不缺，何必接受？母親說，我們不是主動討要，是別人送的，不拿，會「觸著」人的心意。我心下思忖，母親生長在物資缺乏的年代，她的認知裡，食物是珍貴的，愈是豐足，愈是安穩踏實。如今，家中孩子都已成家立業，舊日的食指浩繁，經過光陰的催化，成了子孫滿堂，即使豐衣足食，母親仍然有飢餓的陰影。顧慮有些食物不適合老人家的脾胃，我自以為「握著方向盤」的人最大，好幾次故意按下中控鎖，母親不明所以，喃喃念叨著，車窗有些故障，我假裝沒聽見她的抱怨。

遶境終了，下了一場午後雷陣雨，消暑不少。母親說，這是媽祖體貼大家一路辛苦，特地灑下的甘霖。我笑而未言。

隔天，打包行李北返，揮別雙親逐漸佝僂的身影，故鄉慢慢濃縮成一片拼圖，拼在人生風景的邊角。祈願媽祖護佑這一方鄉親。

回到台北，整理行囊，發現莫名多了一只紙箱，打開一看，竟是油飯五、六包，粽子數顆，包子七、八個，還有好幾瓶的提神飲料……

到如今母親仍然覺得，我住在荒郊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