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正/龍的傳人
唯他一人抱回銀牌榮歸
關於成長路上印象最深刻的歌,田運良一口氣說了一串:〈沙城歲月〉、〈歸人沙城〉、〈歸去來兮〉、〈龍的傳人〉又或者怒潮澎湃的〈黃埔校歌〉、〈夜襲〉、〈九條好漢在一班〉……全部都是陽剛的歌曲,尤其〈龍的傳人〉(侯德建作詞/作曲),有著深刻的民族情感,家國情懷。
我說:「你真愛國啊。」
「那是一定的。」
田運良的父親是大江大海的一代,戰亂中,國民政府軍選了幾個重點學校,軍卡開到學校去,直接把老師、學生叫上車。那年他才十三歲,念初中,就這樣上了卡車,從河南去到重慶,一路往南撤,再轉南京、廣州,大隊不斷往後方遷移,最後走到了台灣,無路可走,不得不進軍隊,然而不是正統軍校出身,沒能升上軍官,只做到士官長,領一份微薄的薪餉,養大三個男孩,「這是爸爸的軍旅生涯。」如同許許多多那一代的少年,他們的人生在動盪中失去了父母的照拂,失去了求學的機會,失去了天真的青春,失去太多的可能,卻仍然言教身教影響著他們的子女:「愛我們苦難的中華民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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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運良是不折不扣「龍的傳人」,他屬龍,小名就叫「阿龍」,並且長大後,成為一名軍人。
阿龍高中讀的是大同工職,他嗓門大,開學沒多久就被教官注意到了。教官教他唱軍歌,然後讓他去教班上同學。那位教官說話有濃重的鄉音,某日又把田運良叫去,問他:「你對設計有沒有興趣啊?」
田運良點頭如搗蒜:「有有有!」心想教官怎麼知道我也是有美感的呀?能學點設計真是太好了。「明天下課之後到教官室來找我。」教官決定要好好培養他了。田運良樂壞了,「好棒呀,今後要開拓我的藝術生命了。」
結果教官把他帶去靶場學「射擊」。
雖然誤會很大,田運良倒也沒被嚇跑,就這樣參加了學校的射擊隊。
當年使用的卡賓槍,後座力很大,眼睛要好,體能更要好。田運良做什麼事情都一頭熱投入,他本來就喜歡運動,跑步、籃球都行,射擊應該也難不倒吧?每天兩腳蹲跪在地上舉起槍苦練。高一那年初出茅廬便被派出參加全國高中射擊比賽,學校把重心放在三名高三同學身上,高一生算是來見習學經驗的。教官對著那三名高三學長選手說:「你們給我帶金牌、銀牌、銅牌回來。」結果全軍覆沒,只有田運良一個人抱回銀牌榮歸。
莫非這是未來將走上軍旅之路的暗示?田運良已證明自己是可以拿槍的。升上高三,同學們都在準備大學聯考,他卻有了從軍之志,帶著教官的引薦,去報考軍校。軍招三月多就考試,他原想進空軍官校,考試前要先做體檢,不知道哪個項目不合格,還是哪一科考壞了,結果分到了陸官。那是專科部,讀兩年,畢業後升為軍官,須「還給國家」六年。
雖然未能如願考上空官,他仍然堅定從軍。父親不置可否,說:「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他認為孩子滿十八歲,可以自己做決定了。然而母親大哭,還找來所有阿姨輪番苦勸。「媽媽小時住瑞芳,家裡開布莊,還算富裕,幾個舅舅都有念大學。他們全部反對我從軍。」
一直到入伍報到的前一天,田運良大大小小阿姨、舅舅全部上他家來,看著他,不讓他出去。直到半夜他們一個個回家了,田運良清晨四點多背起包包溜出家門,摸黑到松山火車站,獨自去報到。
這段人生路是自己選的
當年的鐵皮火車,沒有冷氣,車上許多強恕高中、泰北高中學生,成群結隊,還有女同學穿著啦啦隊服、整批軍樂隊來歡送。田運良學校僅他一人,落寞地上火車,看著別人都有人歡送,有的還給戴上花圈呢。火車快要起動了,他遠遠看到爸爸、媽媽來了,好像還有阿姨陪著,他們在人海中尋找著,喊著:「阿龍啊!阿龍啊!」田運良撇過頭,不讓他們看見。「看到我爸爸、媽媽、阿姨還在那兒找我,火車一開動,我就開始哭了。我想,這決定對不對我都不管了,我的人生就這樣隨著這班火車開出去了。」
火車一早七點多從松山出發,一站一站停下來接學生,到傍晚七點多,天都黑了才抵達鳳山。田運良朝車窗外看著陌生的南台灣,陌生的火車站,陌生的月台,目光霎時觸電似地凝住:「沒想到我爸媽他們開車奔下來了!他們開一部裕隆小貨車,早到得多,等在鳳山火車站,要來攔截我。」
田運良還是躲著假裝沒有看到。月台上人太多了,每個學生都長得差不多,爸媽他們找不到阿龍,打算最後還能勸說挽回,卻只能傷心黯然返北。而準阿兵哥們下了火車立刻整隊,徒步一個多小時,走到陸軍官校,開展了從軍生活。
到校當晚就被叫去排成一列,剪髮阿姨過來一個個擼擼擼,一夕全部變光頭。他們得先受兩個月的入伍訓,受訓完畢後才正式進官校,可以說,還有八個禮拜的「冷靜期」,做最後決定。不過,當天夜晚就聽到隔壁牀已經有人後悔地啜泣了。
往後八個禮拜魔鬼般的訓練真是操翻了,南台灣豔陽烈焰下曬到皮都裂開來。「如果沒有下定決心,很容易熬不住的。我就咬著牙、忍著累、吃著苦挺下來了,很堅決闖蕩這程軍旅。」
入伍訓那八周,田運良的爸媽每個星期天都從台北連夜南下趕來第一個報到會客。「我記得好像是七點半還是八點開始可以會客,他們都是第一個登記。」「可是我媽媽沒有勸我退訓,她就是帶好吃的來給我補補營養。我總是跟我媽說:媽,這段人生路是我自己選的,我會堅持走到底。」
一個星期一個星期過去,許多人打退堂鼓,走了。
田運良如今回想,十八歲的他,為什麼會做這個決定?內心真正的想法,他其實對父親說過,對母親卻說不出口。軍人家屬有許多福利與減免,那對家裡幫助很大。他是長子,一個人換取全家人在經濟上鬆口氣,稍稍卸除父母肩上的重擔,值得的。何況他相信自己的意志力,「我在陸官成績很好,全期第二名獲頒勤學獎章,畢業前還拿了四張車工鉗工木模工機械製圖的技術證照喔。」
甚至他文學生命的啟蒙也在行伍之中。入伍第一年就得到國軍文藝金像獎的敘事詩首獎,那年頒獎典禮上,比鄰而坐的是小說首獎履彊,頒獎給他的是詩人瘂弦。他對編輯工作的嚮往,更在軍中養成。先被叫去編《黃埔報》、《忠誠報》,退伍後被推薦去僑委會辦的《美國國際日報》做副刊主任。當年教官一句「你對設計有沒有興趣啊?」彷彿為他的人生鋪了好長好長的引線。
而當年上火車從軍入伍的那一天,五月五日,正好是阿龍的生日。怎麼這麼巧!他認為冥冥中自有天意。田運良有保家衛國的豪情熱血,他是龍的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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