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蔚領／名字的背後

認識的人，沒有一個不說我的名字充滿陽剛味，不僅如此，個性更十足男子氣，連去偏鄉國中教書，教務處的老師都以為我是男的，安排我擔任男生班導師。

如是之故，某天傍晚爸媽談論給唯一的小孫女取什麼名字時，我心血來潮對他們說：「為什麼不給我取個女性化的名字，害我從小到大都被誤認為男生。」沒想到這一問，竟勾出了爸爸陳年的愛情故事。

他說，抗戰時期在江西贛州工作，結識了在籍的夏蔚玲同事，志趣相投的兩個年輕人，自是展開了青春戀情。等抗戰勝利，他得到機會派去陌生的台灣負責接收工作，卻因對方父母不捨女兒長久離家，最終讓這段戀情畫下了句號。看著爸爸雲淡風輕地訴說超過半世紀的舊史，臉上沒有浮現半點漣漪，宛若談論他人的故事，我反倒內心沒來由地感覺爸爸成了偶像劇裡的人物。

此時老媽一副恍然大悟：「難怪一開始就說要給女兒取名蔚玲，原來是懷念戰時的舊情人。我當時也不知哪兒來的靈感，覺得玲字太通俗無特色，所以才建議你爸改成領導的領字，念起來就有股氣勢力量，不同凡響。」

怎麼也想不到我的名字居然暗藏著典故。本以為爸媽有相同的省分籍貫，來往都是講寧波話的鄉親，定是青梅竹馬的伴侶，卻全然不是這麼一回事，他們是參加同鄉會認識的。我一廂情願認為爸媽是彼此的初戀，還有另一個原因：他們很少吵架，即使有爭執，大多是爸爸讓步。這一問，可真顛覆了我的認知。

妙的是老媽對爸爸訴說的過往沒什麼反應，仍好整以暇地翻辭典。我忍不住向老媽開玩笑：「您怎麼一點兒也不吃醋啊？老爸心裡還藏有別的女人呢！」

「七老八十的人了，吃什麼醋？當年我也有個南開大學畢業的男朋友，因為他要上班，無法陪我到寶島台灣，於是我就和同學利用大學畢業的假期來台旅遊，盡興地環島，作夢都沒想到大陸會淪陷，不得不留在台灣了。」

「後來呢？」我迫不及待問。

「音訊斷絕，只好暫時棲身台灣，後來和香港的宗親聯絡上，才勉強輾轉與大陸通信，但遺憾的是我同學婚後卻難產去世。」

老媽三言兩語就把她的曾經打發掉了，想咱家爸媽素罕言在大陸的過往，三餐只為稻粱謀，只顧養大眼前四個孩子的歲月，哪有什麼心思對我們訴說大陸生活的點滴？我們做子女的也只耽於自己年輕世界的喜怒哀樂，幸虧兩岸開放探親，爸媽才帶我們拜訪尚在世的叔伯姨舅，走走親戚家，聆聽當年黑五類長輩們不幸的遭遇，感受他們對人事景物之非的哀嘆，這才稍微了解父母各自在故鄉成長的紀錄，印證了中國近代史滄桑的一頁。

給小娃取名的過程，不意掀開了塵封多年的記憶。對爸媽而言，那些往事或許早已翻篇，但知道我的寶貝名字非一般按生辰八字筆畫吉凶來泛泛命名，乃寄存莫大的心意，我想，我的名字將鐫刻在我的靈魂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