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閔聰／小壁虎爺

台北生活幾年，居所更迭頻繁，一條綠線捷運愈睡愈長——西門、古亭、景美，人從南方來又往南方走。

相對方位，與現在室友共居的三房一廳，我們僥倖撿上房東的自住計畫，家居用器一切新新然，地板通鋪白色瓷磚，大窗毛玻璃採光通風佳；卻從沒想過空氣交換一旦順利，蚊蟲竟也進出自如。六月端午前後，廚房、廁所爆發一場漫天蟲害。外來的黑色果蠅鑽過紗網間隙，在我們的家增生群落，乳白幼蟲結褐色的蛹，蔓延牆腳造牠們的窩。

小蟲煩人，飛蟲尤其躁動。

兩年前在古亭的老公寓，我曾受巨量飛蟻襲擊，悶濕半醒的肌膚微癢；燈開後，飛蟻化作洪水竄逃，拋棄翅膀在地板一窪一窪地爬，我連夜出走。從此確信蟲群缺乏邊界感。現在果蠅二次入侵生活，客廳四處盤轉黑點，揉不出空白角落。我變著把戲作戰，翻找因果，到底無法根絕，究竟是什麼招來一團蠅禍？我與室友對看無解，只得彼此忍耐、彼此包容，彼此守著房間門後。最後的私人淨土，我們已經敗去公共空間。

直到七月某晚夜深，我聽見亮響的壁虎叫聲。

明明北部的壁虎喜靜，接連幾日卻又有幾次巧遇。偶然攀在窗外遊走，或出沒陽台洗衣機旁地磚；有次牠陷落廚房水槽，抓牆的四肢掛不住金屬光滑，掙扎揮舞，嘴中咬定一隻小型害蟲，吞吞吐吐，半截蟲身還露在外頭，等我伸手相救。任性可憐彷若養一隻冷溫的貓，於是我擅自以為果蠅都是吃食，再借一個虎字，信牠是虎爺化身，想祂伏在角落，長尾搖擺，鎮鎮夏日過度猖獗的飛蟲。

念頭不久，滿屋果蠅離奇退場，白日復甦秩序，好不容易奪回客廳，趕忙清掃夾縫裡的蛹殼；夜間啾啾叫聲依然，小壁虎爺按祂的旨意出巡，清算殘餘蟲黨，睡前聽祂碎念叮嚀，房間多一位室友，心底住一尊神明。

八月以降，即使大雨滂沱，抑或酷暑逼人，我仍如常生活工作、讀書拚稿，過學生的樣子。小壁虎爺則瀟灑許多，不時流浪出門，一星期不見虎影也非意外，或許我與室友的家才是祂的租房，暑假閒閒，多管我們這樁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