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倪/祭品之力

祭品之力。圖/Noveala
祭品之力。圖/Noveala

開始搜查這種病對人的影響

容易想很多的人,建議不要在自認為身體不對勁時上網,不然你會想更多。

小時候,我的舌頭易長白色小凸點,一碰就疼,愈疼就愈想碰。曾試圖用牙齒把凸點刨去,但最後總是把舌頭弄得發麻,而詭異的白點健在。搞得每天都像在口腔裡打麻將,舌頭鑽來鑽去——這把要碰嗎?還是等自摸?

逛書店

至今我還是沒搞懂那些惱人白點是什麼,因為上網查全導向口腔癌初期。

也不是第一次靠自我診斷成為癌症潛在病患了。國小時在家翻到一本保健大全,裡頭鉅細靡遺地圖列乳癌的各種階段。那陣子我摸了摸剛發育的胸部,總覺得有硬塊,每天在害怕中度過。

不過多疑也不是壞事,總會有矇對的一次。

小學六年級的某天,我又照例在圖書館翻《蘋果日報》,某專欄描述一名男孩時常發怪聲、眨眼睛,偶爾克制不住還會吼髒話。

「啊這不就是我嗎?」彷彿在十大槍擊要犯中看見自己的頭像。

但我終於安下心來,原來一切是有理由的。報紙上的標題寫了「妥瑞氏症」(近年常簡稱為妥瑞症),我開始搜查這種病對人的影響,像在了解湯姆瑞斗當初是如何成為佛地魔。

在補習班時因為太常用力眨眼睛,眨到老師私底下跟我媽反應,要帶去檢查眼鏡度數是否足夠;在學校上課時發出怪聲,男同學下課時圍在書桌前模仿我,好像在期待我給出什麼反應;手不自覺打直並朝四周僵硬地揮動,脖子用力左右甩來甩去(有點像發瘋的鸚鵡),手足們笑我是不是在指揮交通。

但我不生氣,真的。被取笑時,只要跟著一起笑自己就可以。我也加入呵呵笑的行列,當每個人都在笑,誰還會記得被笑的人是誰呢。

不過我一邊笑,一邊也會在心裡想,那是你們不懂,但我也懶得讓你們懂。反正我也取笑人,例如臉上長了痘痘的姊姊跟動作慢吞吞老是遲到的妹妹。當時她們心裡是不是也這樣想?現在我也不敢去考究了。

原本想自己守住妥瑞兒的祕密,除了這樣比較酷,我也總覺得被人知道有病的那刻,我才是真的有病。但某天晚上還是忍耐不了,在家人們又拿我的舉動說笑時,我清了清喉嚨,像是公告律法般地宣布:「這是妥瑞氏症。」

母親最為驚訝,她聽都沒聽過這個病。其實不說她,那時大概全村都沒人聽過。但她顯然是記在心上,過沒多久她就帶我到台中的大醫院看醫生。醫生宣告的那刻,我對母親使了個眼色,有點得意地表達:早跟妳說了。

醫生問我要不要吃藥控制,我問他會有副作用嗎?

「有。」醫生笑笑地說:「可能會變胖。」

「那我不用了謝謝。」國中生不能接受發胖。

我繼續與妥瑞共存。這該怎麼形容?後來我想,像是九尾被封印在鳴人體內。

在《火影忍者》這部漫畫裡頭,有九隻擁有強大力量的尾獸,為了不讓牠們作亂,所以封印在人體內,而作為容器的人被稱為「祭品之力」。故事的主角鳴人,剛出生沒多久就成為九尾的祭品之力。

當我身體裡的九尾查克拉溢出時,下腹會抽動,抽到腹肌痠澀但又無法停止,因為精神已被牠奪去,一切無法由意志控制。接著,發出聲音跟讓身體甩動的慾望如紅色查克拉蔓延,你知道這樣招人耳目,所以非獨處時都是修煉,試圖在發癲之前壓制要突破八卦封印的九尾。

他人即地獄。

所幸我還有自己。等抵達一個安全無他人眼光的所在時,終於可以大力甩動脖子跟手臂,把累積的查克拉釋放,盡情發出那些破碎的狀聲詞。然後看起來就是個正常人了。

妥瑞症在青春期通常症狀最嚴重,偏偏青春期最在意別人眼光。國中暑期輔導時,我跟老師表示不想參加,因為不想跟一大群人待在一起念書(精力大概都要花在控制不要亂叫)。老師拒絕這種不合群的行為,但我又不想跟他坦白妥瑞兒的身分。

忘記我們僵持了多久,最終那個七月,我還是出現在悶熱的教室裡,與同學們度過一個個看似尋常的夏日。這種狀態不會舒服,但能習慣,那時我對壓抑自己已經很熟練。

平日情緒愈克制,獨處時就愈放鬆,想叫就叫,想揮就揮。一個人是多麼地好,十四歲的我迷上了這份只能獨自躲在小冰庫裡品嘗的冰淇淋。有時這股滋味美滿地讓人想分享,我才想起冰淇淋拿出門就會融去,融化的冰就不是冰了。

再怎麼驚悚的夜晚都會過去

妥瑞大禮包處處有驚喜,還附贈我一些焦慮症狀跟強迫行為。像九尾跟鳴人還沒和解時想要毀滅一切的狀態,我會觸碰看起來明顯有危險的事物,例如:浴室裡潮濕的插座(被電過好幾次)、廚房裡青藍色的瓦斯爐火(掌握到速度就不會燙傷)。

最奇幻的是,有時站在高樓窗邊,腦袋裡會不自覺地浮現往下掉落的畫面。我的想像力一向逼真,此時我會緊閉雙眼往後退,深怕自己不小心去執行腦中的影像。也許想像力太豐富不是件好事。

母親似乎私底下做了一些諮詢,國二的某天,我準備到客廳看電視時被她攔住。

「要不要轉學?去念專門學校?」她用要不要訂羊奶的語氣問我。

我笑出來,什麼是專門的學校,專門收妥瑞兒的嗎?還是有其他也不正常的人?我對母親的提議有些生氣,但不小心連生氣的情緒都一併抑制住,於是笑著拒絕。

沒那麼嚴重吧,不是努力控制了嗎?明明已用盡力氣不去影響他人。

我在心裡氣,誰沒幾個病在身上啊,姊姊有嚴重的富貴手,妹妹有罕見的硬皮症,大家都一樣辛苦啦。寧願被笑,也不想被差別對待,那讓我覺得一切努力是無用的。

後來母親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上高中後我搬入學校宿舍,隨著青春期的消退讓症狀減緩許多之外,我也掌握到了如何用看似自然的伸展隱藏症狀。這個病名消失在家中,我也幾乎不曾與外人提過,我想我隱藏得很好。現在,除了某些焦慮的夜晚還是會甩著脖子,大多時候我都要忘記自己是個妥瑞兒,倒是皮膚過敏或肩緊痠痛這些尋常毛病更困擾著我。

直到一次國外的旅行,那晚我在能正當取得某種天然植物的國度,使用了帶有舒眠效果的花草。我以為終於能睡上甜美的一覺,那陣子實在太過疲憊。但事與願違,在奇妙的功效裡,八卦封印竟被輕易解開。

九尾跑了出來。

像是被揭下已與皮肉沾黏多年的面具,此刻就是真實而血淋淋的自己了,怎樣的人就開始做怎樣的事。例如在極度發睏的狀態下,身體明明已站不穩,依然強迫自己刷牙洗臉才肯躺下(甚至還用了牙線)。腦中開始出現具象化的文字,像俄羅斯方塊一樣不斷掉落,卻無法消除。

什麼情

想睡

怪了

好多

文字

我得

記錄下來

(拿出手機錄音。)

忍不住把腦裡閃現的文字都一一念出,像是被槍抵著腦門,但沒人逼我。那種無法控制的強迫與焦慮,讓我想起快被淡忘的妥瑞症——那些平日壓抑的東西,全都跑出來了,原來它們從未消失。

這就是我。

再怎麼驚悚的夜晚都會過去,隔天一早,在充滿度假風情的飯店裡,我一邊喝著芒果汁,一邊查著關於強迫症與焦慮症的資料,又一次盲目地自我診斷。維基百科說,全世界有這些狀況的人大約有2%至3%。這次我安心地關掉頁面,超過一億人,可不是什麼少數了。有病又怎樣呢。

有時候,在路上會遇到用那熟悉的方式用力眨眼的人(其實一看就明白),我會用意念對祭品之力們傳話:「我都知道哦,你很努力在控制尾獸了。」

身上有點病有點痛,再正常不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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