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琪／草地上的晚餐

兒時的某個冬日傍晚，媽媽說：「今晚門窗要關好，待在家裡不可以出來。」說完逕自出去了。愈是被禁止的事愈激發好奇，我在房間待了一會兒，終於耐不住，偷偷打開窗戶，看到那一幕：屋後靠近菜園的草地上，媽媽與幾個鄰居叔伯嬸嬸圍坐一圈，中間擺著碗盤和食物，兩旁點著白蠟燭，一名穿道袍的人念念有詞，媽媽虔誠焚香祭拜，然後幾個大人在草地上吃起來。

漆黑的夜晚，冷冷的北風，草地上的燭光晚餐顯得有點詭異。問了媽媽，她斥責我並未回答，後來是姊姊告訴我，因爸爸身體一直不好，前不久還吐血休克，緊急送醫，所以大人們認為爸爸遇此劫難，可能是犯煞，要祭拜亡靈消災解厄。為防止不潔的東西趁祭拜時進入家裡，家中門窗要關好，祭拜食物不能給小孩吃。

此後爸爸的身體經過調養漸漸康復，又能下地幹活。媽媽眉頭舒展，一顆揪著的心終於放下。

爸爸過了一段平安的日子，在六十七歲那年還是走了。隔年媽媽病倒，藥石罔效。俗話說：「也著神，也著人。」幾個手足商量一番，決定遵循古老習俗，請道士來驅魔。夜裡，關好門窗，在屋外草地擺上飯菜，點燃線香蠟燭，焚燒金紙。儀式結束，在明滅閃爍的燭光下，我們怎麼也吃不下這頓晚餐。

祭拜過後，我們安慰媽媽，身體很快就會康復，她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過了幾天，媽媽讓我們請來和她情同姊妹的舅媽。那晚，在她病榻前，舅媽拿著針線，在燈下縫著一件肩膀裂開的灰色大衣，這衣服是爸爸生前幫媽媽買的。媽媽說：「我走後就穿這件，謝謝你幫我縫壽衣。」舅媽沒說話，擦拭著眼角。一旁的我哭著說：「舅媽不要縫了，媽媽會好起來的。」媽媽溫柔地看著我，搖搖頭，在燈光映照下，她的臉有一種奇異的光芒。

我們決定放手，讓媽媽遠行。多年過去，那一幕仍然深深烙印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