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客／溫柔善終，愛的最後模樣

說服家人讓爸爸轉入安寧病房

做完一系列的檢查，醫生給出的答案是「肝癌」。五雷轟頂般炸出了我的腦洞，「怎麼會呢？」他三高纏身雖已三十年，我們一直跟醫生配合控制得很好，腎臟科的主任每次見著老爸總是說：「照這樣下去，伯伯會活到一百歲。」他現在才八十五歲，只是最近食量變小、睡眠時間變長、活動力變差，老人不都是這樣嗎？

戴眼鏡的住院醫生給出建議：「伯伯年紀已大，身體羸弱，怕是禁不住開刀的折磨。你們得好好商量，做出一個對伯伯最好的決定，一旦做出決定，就不能後悔了，哪怕心再痛再不忍，簽了就不能反悔。如果沒有做出決定，醫生的天職就是救人。」我懂，當初堂哥就是捨不得大伯，卻讓他在生命最後兩個月身上插滿管子，無法言語、只能淚流，眼睜睜地見他受盡苦痛而去。

不捨爸爸受苦，哪怕別人說我不孝，說我狠心，還是說服了媽媽、妹妹與弟弟簽下放棄急救，我帶著爸爸轉入安寧病房。

整理好隨身物品，也整頓這些日子紛亂的思緒，我替爸爸做的決定，他應該不會怪我吧？病床前有一台架高的電視，拿著遙控轉到動物星球頻道，眼睛盯著畫面，心卻是空的。

不一會兒，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熊。」這是老爸一個多月來，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他自進急診室再轉普通病房，始終處於昏睡，醒來也是眼神無法聚焦、無法言語，今天他清楚地說了熊，我往電視一瞧，真的是隻熊。

在安寧病房的日子，爸爸的生命跡象漸漸穩定，儘管還插著鼻胃管，但導尿管與點滴已拔除，在志工的幫忙下，替爸爸洗了一個舒服的澡。泡在熱水裡滑動手腳，愉快地閉上眼睛，他像個乾淨的初生嬰兒。

那刻的幸福讓我相信做對決定

孫子孫女到醫院看爺爺，說爺爺的鼻胃管像大象長長的鼻子，「爺爺用管子喝水嗎？」四歲的姪女疑惑地問，摸摸垂掛在耳旁的管子。「妳要餵爺爺喝牛奶嗎？」將罐裝營養品倒入餵食針筒，牛奶沿著管子流進鼻腔滑入胃裡。「我吃飽了，謝謝妳！」爸爸很配合地摸摸肚子演著，再摟著小姪女：「我的小孫女餵我喝牛奶，好棒啊！」

這一刻的幸福，讓我相信這個決定是對的。

當爸爸可以從嘴巴進食喝水，不被嗆到，護理師拔除他身上最後一根管子，並將我帶到護理站，輕聲問：「想帶爸爸回家嗎？」眼眶瞬間含淚：「很想，可是我怕，我怕爸爸有突發狀況自己處理不來，在這裡有你們。」我哭著說出心底天大的擔心。

她眼神堅定，語氣平靜地回答：「妳已經將爸爸照顧得很好了。不要擔心，護理站都有人，隨時一通電話打來，就有專人處理。每個星期會有護理師帶藥品到家中訪視，如果再不行，還是可以回來病房。隔壁的張爺爺都回來三次了，別擔心，最重要的是爸爸想回家嗎？」在她溫柔的聲音中，我聽出重點了。

幫爸爸刮完鬍子洗好臉，換上乾淨的病人服，扶他坐到輪椅上，準備推他到空中花園曬太陽。「爸爸想回家嗎？」我問。他點點頭，「好呀！」好，我會為了你而堅強勇敢。

我帶爸爸回家了。

七月的夏天，外頭暑氣逼人，為了給爸爸舒適的環境，電動遙控床搬到客廳，冷氣整天開著。妹妹帶兩個孩子回家住，涼涼的磨石子地鋪上墊被，我跟妹妹還有四個孫子在客廳打地鋪陪爸爸睡覺。吃睡與看電視、寫作業、玩耍都在客廳，那時的客廳很是熱鬧。

夏日長夢持續到八月十號，過完最後一個父親節，他無病無痛回歸佛祖跟前。護理師事先教我的突發狀況，一項也沒發生。那年，我們陪著爸爸溫柔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