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擁／相惜的波長

挖空心思，只為四秒定江山

不記得哪年，在中國綜藝節目裡瞥見一年輕女漫畫家的訪問，鏡頭前展示了幾張國風黑白手稿，筆觸優美細膩。主持人指著其中一張，問通常得花多少時間畫出一幅？「大概五小時吧！」接著提到狀態不好時，有時一頁故事畫上一整天的情況也是有的。

主持人登時爆出了感性又溫暖的褒獎：「這是一個漫畫家五小時的人生，很難想像可這樣濃縮在一張紙上、捧在手裡欣賞！」

當時內心閃過如是叨絮：那張耗費五小時生命完成的漫畫原稿，哪天終於被印成書頁出版後，通常讀者眼睛多只會眨幾下，就翻過去了——而這卻是一個漫畫迷的閱讀習慣，透過如是形式在支持作者的人、占絕大多數。

早在上世紀九○年代在舊金山讀大學主修廣告時，我就接受過一個類似於看漫畫的理論訓練：根據統計，美國人在翻閱報章雜誌，讓目光停留每一頁面的「試閱時間」，平均最多四秒。

這四秒鐘，不僅用來掃讀主副標題及某段落內文，還加上欣賞插圖。緊接著，才會決定是否進入真正的閱讀狀態。而且，凡有一絲猶豫或恍神，或突被其他事情打斷，往往就此放棄或翻篇。

如是理論，除針對報紙、雜誌上的廣告和文章，也可套用於平面媒體封面、電視廣告、看板與招牌設計。

人通常只會選擇性地記住特定事物，因故留有印象的，仍不免隨著時間推移而淡化。即便硬擺在你眼前，有些資訊根本堅持不到這關鍵的四秒，就因各種複雜因素而被「無視」。因此，廣告行業最搏命投入的，就是向「標的群眾」爭取這四秒鐘的印象，透過各種媒介與表現形式，包括但不限於吸引、誘導乃至洗腦。到了今天，這被統稱為「搏眼球」，隨著社會的進化，與我們生活裡的方方面面綁定。

挖空心思，展現創意巧思，四秒定江山，務求博得觀眾願意看上一眼、留下幾許印象，甚至剎那驚豔，或能記得半輩子就更妙了。「求關注」看似卑微，實則暗藏龐大玄機及潛在商機。我年輕時，曾為這種面向腦洞的極致開採與挑戰，著迷不已，以至於從沒好好計算過，自己到底耗掉多少小時的生命去投入一個文案、一整本期刊的排版設計，或一篇新聞發布稿的翻譯裡。總來不及思考，完成這些成品，除溫飽生活之餘滿足我的創作癮外，還有沒有更多意義存在？

一天僅二十四小時，該怎麼分？

這世界四面八方盡皆爭取要你「看過來」，大眾意欲付出「看什麼」的時間相對愈加有限。實體書店紛紛在關門，報紙與雜誌社歇業，傳統閱讀習慣被聲光影視自媒體分掉了大餅，人們一天依舊就只有二十四小時，要怎麼分？又該分給誰？時間剁成了碎渣子在花，有一種拋撒麵包屑餵鳥餵魚的既視感。

念研究所時，結識來美進修的中國導演，提及錄影帶時代行內人看試片，多習慣按著遙控器的快進鍵，長期能得肌腱炎。為掌握業內趨勢，好片爛片都只求儘快過眼、消化及分析，否則根本看不完。

他似乎知道我會接什麼話，趕在我開口前攔截：真正值得看的，當然會用正常速度從頭看到尾，精采片段還會反覆倒播，慢速品味。但，這種片子並不多，也不可能每分鐘都值得以此法去品。

都說「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有時我們看到的「一分鐘」，還很可能是不成熟、失敗的，所謂意象上的「十年功」是完全看不見的部分，剎那間被不相識的路人圍觀、以非常主觀的方式檢定。而潦草粗暴的觀看、囫圇吞棗的消化、不經大腦的點評，完全是創作者無法控制、不敢想像的。那麼，即使真相殘忍，還要繼續嗎？不眠不休地寫、嘔心瀝血地畫，甚至是一群人猶如集體中邪般地分工才能出產的影片。創作，到底是給自己過把癮就好，還是終須要有讀者或觀眾來證實這份努力與拚搏的存在？

其實，身為讀者觀眾也有委屈：「我都看了什麼？」「辣眼睛！」創作者的投入是生命，讀者觀眾的捧場難道就不是命？呵！恐怕就只有在這兩種角色之間來回分飾者，才懂得調整出一個「既要惜時，也要惜才」的波長來。

我早就在用倍速看網路上的各國動漫和電影，慣性地掃視標題閱讀，以及，被好看而特別的小圖標吸引。四秒鐘仍是我「參考一下」的標準，且不好意思的是，有時不免忽略那看著素面朝天的篇名或片名，幸而還有機會補救，容我在評論區裡補上一句：被片／篇名耽誤的佳作。

相惜的波長雖不算長，但，真心理解是確實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