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佩芸／深綠色的指甲縫

小時候的夏天，最期待的就是奶奶深綠色的指甲縫。

國小住在台中豐原的奶奶家，在爺爺奶奶的庇護下活得像個小霸王。媽媽獨生我一個，爸爸在我三歲時離婚重組新家庭，我有了同父異母的弟妹。在爸爸家我是外人，在媽媽家像孤兒，於是我執意在爺爺奶奶家做個獨生女，奶奶也把我寵得像獨生女，親自下廚料理三餐，桌上滿是我愛吃的菜，夏日必定有一道麻薏湯。

記憶裡，放學後奶奶一手撐著傘，一手牽我回家。有時候牽到的手會特別粗糙，一看，指甲縫填滿綠絲，像青苔爬上樹幹。我心花怒放，雀躍不已，知道今天有新鮮的麻薏湯可以喝。

會觀察到指甲縫，是因為我看過奶奶處理麻薏葉。煮湯的嫩葉不能有梗，只能留下葉面，奶奶的做法是用兩指指甲捏著葉梗一路滑到尾，指尖留下的就是嫩葉。熟練的一滑一頓，像是彈奏著某種樂器，莖葉是弦，奶奶是信手拈來的樂手。

摘好的麻薏葉太苦，無法直接下鍋，需要在流水中不斷搓揉，讓黏液和苦汁沖刷而去。我想像每次搓揉，葉子愈來愈軟，那些原本固執的葉脈蜿蜒爬上奶奶掌心，想在掌紋裡窺看命運。

國小六年級時，奶奶在一場車禍後離開了我。我搬回媽媽家，發現那裡的廚房只是虛設。媽媽沒信心可以照顧好我，乾脆把我送去有寄宿的私立國中。宿舍的菜色單一如課表，日復一日。湯只有兩種，夏天是綠豆湯，冬天是紫菜湯。我常在夜裡哭濕枕頭，再擦乾眼淚看到日出。媽媽說我認床，我說我只認奶奶家的枕頭。

在淚水中我嘗到自己身上的黏液和苦汁，彷彿我是被搓揉著的麻薏葉，愈發軟爛。

長大出社會到台北後，才得知麻薏的任性。麻薏為黃麻嫩芽，只生長於彰化以北、豐原以南的中部地區，種植期限定在三月到夏季。就算採收了，還要有人願意費心料理。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這樣的任性像極了我，專挑奶奶來寄生。奶奶過世後，我就沒再喝過麻薏湯。

今年六月中旬帶著快五歲的兒子回台中探視媽媽，家附近的街道上多了些新店，美食、洗衣店與夾娃娃機。突然瞥見一家在轉角的小吃店，手寫的招牌大字「麻薏湯」，瞬間想起奶奶深綠色的指甲縫。走進店裡點了一碗，老闆娘問要冰的還是熱的，儘管天氣炎熱仍執意點了熱湯，我彷彿聽見奶奶在耳邊念著「燒燙燙愛先吹吹」。盛起一勺軟爛滑溜的嫩葉送入嘴裡，感覺到身上一陣熱麻，是奶奶的雙手在我身上來回不斷搓揉，擰出陳年的苦汁，留下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