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氏萃恒／牛奶果樹下的氣息

怎麼會在這裡出現一棵古老的牛奶果樹？

第一次到彰化二水，被鎮上的老街、教堂、廟宇、日式建築給吸引，走著走著還會遇到古老蒸汽火車頭、小型戰鬥機，漫遊起來別有一番風味。不過，這個小鎮真正留住我目光的，是一棵很老的牛奶果樹。

這棵牛奶果樹長得好高，葉子茂盛，有很多果實，看了好療癒。牛奶果是熱帶地區特有的水果，在東南亞相當常見，果實圓形、約拳頭大，有綠白、紫白兩種，切開果肉會有星形花紋，流出淡淡乳白色清甜汁液。這幾年它隨新住民的移入、定居，才漸漸普遍起來，怎麼會在這裡出現一棵古老的牛奶果樹？

我本來要去二八水水公園為火車頭拍照，可遇見了那棵年老的牛奶果樹，就在它的下面一直抬頭仰望，希望能有一陣強風吹掉一顆牛奶果，讓我更多地感受家鄉的氣息。

越南南部種植許多牛奶果，北部因冬天寒冷少人栽種。小時候第一次看到牛奶果，是爸爸從南部帶回來的，他那時常年在外地工作，一兩個月才回來一趟。彼時我們住在媽媽工作配給的電力公司宿舍，宿舍旁邊有一塊很大的草坪，爸爸在回來的那幾個晚上，會帶著我們躺在草坪上看星星、講很多很多故事，牛奶果童話也是其中之一。

樹突然震動，開滿白色的花、結出果實

童話裡，男孩跟媽媽一起生活，媽媽很疼他而他不懂珍惜。有一天他做錯事，被媽媽責怪就離家出走，在外面受盡別人的欺負才了解媽媽的好，想盡辦法找路回家；然而，當他回去後，雖然家還在，媽媽卻不在了。

找不到媽媽的男孩在院子一棵樹旁流淚，沒想到樹突然震動，開滿白色的花、結出果實；果實很快地長大，變圓滑、變深色。第一顆掉到他手裡，他咬到皮，感到苦澀；第二顆掉下來，他咬到種子，感到堅硬；第三顆掉下來，他揉一揉果皮變軟，並且裂出縫隙，流出像媽媽的奶的乳白色汁液。他喝了香甜好喝的乳汁，樹突然傳出聲音：「吃三次果，才知果子好。孩子長大，才知爸媽的心。」男孩痛哭，明白媽媽不在了。他的眼淚落在樹根，樹葉圍繞著他，像媽媽安慰孩子一樣。他往上看，樹葉一面綠、一面紅，像媽媽的眼睛，粗糙樹皮就像媽媽的手。

男孩回家後，向大家說起關於媽媽的記憶，以及他的懺悔。那果實香甜可口，大家都喜歡，便拿回去種植，取名為牛奶果。

如今，我的媽媽也不在了。失去了媽媽，就像是沒有了家。我在牛奶果樹下待了許久，好奇這裡的人是否知道它的來歷。中午公園沒有人，偶爾遊客騎腳踏車停在火車頭拍照。

我攔下一位騎電動腳踏車經過的阿嬤，請教她知不知道這棵牛奶果樹？她說：「這棵牛奶果樹是日本人時代種下的。它已經在這裡很久了，果實好吃，但長得太高無法採摘。」

阿嬤離去後，我還坐在牛奶果樹下，原來家鄉的氣息早就在台灣角落，等著我們多年後的到來。

回家後，我把遇見牛奶樹的心情告訴朋友，朋友捎來了消息，原來那棵牛奶果樹，是昭和六年（1931）遷居二水的日本熱帶植物專家增澤深治，為了蒐集研究更多熱帶奇花異草，函請日軍台灣司令部派遣軍機，三度到南洋載運而來。歷史的長河裡，植物學家的遷徙、牛奶樹的移動，和我的遷移，讓我們今天在此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