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雨天的狸花湯

滴答……滴答……

熟悉的雨聲不斷傳入耳中，我怕吵醒還在睡夢中的同房獄友，躡手躡腳地起床，走到窗戶前觀看。外面的運動場空空如也，雨滴不斷打在積水的地上，即使光線微弱，還是能看到許多泡泡－－跟我的許多夢想一樣，才剛成形，卻馬上破碎了。

我是一名越南籍受刑人，家裡有四個兄弟姊妹，我排第三，上有姊姊、哥哥，下有小我兩歲的妹妹。小時候家裡窮，爸媽為了討生活時常不在家，由於阿公在越戰時早已去世，四兄妹就都給阿嬤一個人照顧。

我從小就喜歡下雨天，每逢下雨就會站在窗戶前，看阿嬤戴著斗笠在後院採「狸花」。阿嬤說狸花要在下雨時採摘，煮湯才好吃。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阿嬤煮的狸花湯確實比姊姊煮的好吃，香甜中好像還夾帶點雨味。小時候的我愛調皮搗蛋，可每次煮完湯，阿嬤都會盛一小碗先給我吃，當哥哥和妹妹怪阿嬤偏心，她就說我長大後是個苦命的孩子，會代替家裡受災受難。哥哥妹妹不服，認為阿嬤胡說，我也覺得阿嬤是編個說法來合理化這份偏袒。我常想，長大以後一定要孝順她，要賺很多錢讓她過著幸福的生活。

我二十歲時，姊姊、哥哥都去念大學，妹妹讀高中，爸媽東奔西跑四處與人借錢繳學費，不愛念書的我選擇出國到台灣打工，與雙親一起分攤家裡的重擔。我在台灣打拚了四、五年，終於把家裡的債務都還清了，於是漸漸放鬆，學會喝酒賭博。某次酒後與人發生口角，竟意外殺死了人，被關入監獄。服刑的第七年，姊姊來信告知阿嬤去世了，從那時起，我更盼望下雨天。

滴答……滴答……

突然好想念阿嬤，想念她的懷抱，想吃一碗狸花湯。但，監獄裡哪來的狸花湯呢？只好自己泡一杯茶代替。

我將就地喝了幾口，卻發覺茶水鹹鹹的。啊，原來，不知不覺，眼淚滑落到嘴角。

（註：狸花，越文為Hoa thiên lý，直譯為「天理花」，又名「夜香花」、「夜蘭香」。此處為音譯，因此為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