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亞／烏柿仔

坐在公園椅上，他脫下右腳的球鞋，磕磕碰碰倒出竄進鞋裡的小石子，就那麼一丁點兒大，就硌得受不住，套好鞋地上踩一下，還硌腳，還有？這回他拉扯下棉襪，果然，襪裡也有一小粒。

他坐的是人行道旁的一個長公園椅，從來沒坐過吧，離家太近了，下電梯出大門跨兩步就是，沒需要坐。他抖了抖襪子，身後那個褪了色的木門卡卡嘎嘎地開了，他手捏白運動襪裸著一隻腳，那蠢樣正對著一個提環保袋的女子。

真不像樣子，他埋怨自己。女子年歲有了，可能比他小個幾歲，提著好看的環保袋看了他一眼，卡卡嘎嘎地闔上門，走了。

他似乎已很久沒跟女人對著眼相看過，他們那棟小樓也有女人啊，他想了一會見，他住的樓還女多男少呢，怎麼他竟想不起她們年輕或不年輕的臉？

社區運動場走帶跑，五圈，可以了，到附近草埔小菜場帶些火燒柑和黑柿子番茄回家，都望見自家陽台上顫笑的馬櫻丹了，他卻決定再回市場去買小菠菱菜。轉身太快，一傢伙幾乎撞了人，他緊急煞住腳，熟臉呢，他正想是誰，那女人已小聲嘟囔：「你怎麼了？」哎哎，是那個，那個嘎嘎門裡的女子，適才脫襪子遇見那個。

他疊聲說對不起對不起，窘得想拔腿逃去，女子喚叫住他：「你，你，你那烏柿仔草埔買的嗎？」他連聲說是呀是呀，她問：「我繞了一圈都沒看見，哪一攤哪？」「就都被我買了啊，市場尾那一攤，一個瘦瘦的男人。」她無限羨慕地盯著他的紅白條塑膠袋看：「烏柿仔不好買，我不愛牛番茄。」他回：「我也不愛牛番茄。」

她還不進門去，他抬腿要走又不好意思，伸手袋裡抓了三個黑柿子往她環保袋裡一塞：「分妳三個。」然後快步跑回家去。

過了幾天他才得空再去草埔買些青蔬，心裡想：會不會再遇到那說話好聽的卡卡嘎嘎門裡的女人？路過長公園椅，赫然看到褪色木門上貼了「忌中」二字，這年頭還有人家貼這個的？嗯，「嚴制」、「慈制」也少見了。「忌中」，是誰？散步時偶會遇到的那個很老很老的白眉毛皺臉老頭嗎？高壽！怕不近百人瑞了。

卡卡嘎嘎，門響，出來一個蒙頭巾女外勞，他認出是推老頭輪椅的那個，攔住她，用手指指「忌中」那張紙，外勞把木門推開些，往門裡指。門縫裡他看見小院大廳玻璃窗中那個女子的大照片，是，是她嗎？不是她吧？不像，他篤定地認為：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