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子揚/寂是時間的光澤
五年一度的世博在大阪舉辦,六月為此去了一趟。時隔兩個月,又再往西北向去瀨戶內國際藝術祭。兩個月前的日本還是初夏,梅雨滴釀乍到的暑氣,傘備在包裡但更常撐在手裡。不曾想,八月夏末也一樣。唯獨六月擋雨,八月遮陽,選擇在朗烈的日子跳島,考驗的往往不只是腳力。
只是想起谷崎潤一郎也愛夏天的瀨戶內海,便多少有點信徒心態,哪怕長於熱帶也甘心換個地方馱日。他於1933年開始撰寫的《陰翳禮讚》裡的一篇〈旅行種種〉提到,瀨戶內海的夏天小島讓他感覺波平浪靜,適合前來避暑,並去小島做海水浴。誠然,這裡的海面平靜如湖,七百座島嶼聊賴相望,我坐在前往直島的郵輪上,彷彿可見谷崎潤一郎曾這樣由島至島地,夏天游過豔陽海,冬天被小蒸汽船的暖氣鍋爐烘得上火。我曬在甲板下凝視船隻剪破水面,禁不住想,時間自此浩蕩而去,腳下的船、眼前的海、爬滿綠植的島,還跟九十年前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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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高松出發,搭最早一班郵輪前往位於香川縣的直島,一座人口只有三千的小島。船就要靠岸時,草間彌生的紅南瓜早已等在微雨碼頭。之所以想來瀨戶內藝術祭,一是當初著迷於梁靜茹〈崇拜〉MV裡的北海道「水之教堂」,便想著要親身走進安藤忠雄的建築裡;一是等過的人也愛安藤忠雄,他用蜜語關心灌出的清水模,總是逸出一道明亮的光澤使我嚮往。
直島新美術館於2025夏至前落成,作為島內第十件安藤忠雄之作,是這趟旅途最新的建築。它坐落於山丘上,巨大的屋頂與山脊線呼應,從館內抬頭,三角形的天窗引入自然光,體現安藤致力將建築融入自然的理念。裡頭最教我震撼的展品當屬中國藝術家蔡國強的〈撞牆〉(‘Head On’),九十九匹仿真狼奔躍而起,集體撞向據說與柏林圍牆等高的玻璃牆。九十九種頑抗,指向一種自由。後來蔡國強因始祖鳥西藏煙火秀而「碰壁」,如今想來,將其作品置放於敬重大自然的美術館裡,心中某部分也是轟然坍塌了的。
實在無法忍受午日曝曬,便坐於新美術館北側的咖啡廳,點一杯冰飲,從臨海的露台面朝瀨戶內海風光,靜靜發呆。當夏蟬的叫囂幾近隱沒,我沉入遠思──關於建築恆常立於某地之事,年少時的我總感到落寞不已。譬如畢業離開校園,又或搬遷,將生活挹注別處時,那些被拋棄而終將遺忘的課室、食堂、操場、房間,卻只能永遠孤獨地守在那裡,多少使我難過不捨。然而三十歲後愁意漸消,要說生活真蝕了年少悵惘,我更相信,是多少懂得了人生之侘。東方美學的「侘寂」,那些落空,擦痕,啞光裡一絲幽暗,銀器的發黑鏽斑,都是漫長時間沉澱後的殘影。殘影會現光澤,跟世間所有相遇一樣,其實都需要歷久,只是我們從來急不及待。
杉本博司能更俐落地切開,二分成,天空與海洋,眷戀與前往。他擅於攝影,可他也當過骨董商,兩者皆是時間的經營。倍樂生之家全年無休展出「杉本博司:時間迴廊」,作品卻沒有24年在北京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看過的多。而我始終最愛他的「海景」系列,亦是他究極一生的創作──黑白兩色天與海,從來沒有雲在海上靉靆,光影裡它們定格萬年的姿態,即便靜如畫卻總給我物換星移的錯覺。這些海,連接著亙古與現代,如我此刻渡海來尋,從來只是為了會見,終究無法擁有什麼。在北京的展覽裡,也有一整面牆的手抄《心經》,人立於前盡顯渺小。那是彼時全球首次大規模亮相的〈筆觸印象:心經〉,杉本博司昔在暗房裡,用毛筆沾上顯影液,在相紙上花了百日描寫《般若心經》二百六十二個字。為了更多他的作品,有天要到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或巴黎龐畢度中心去看看。
黃昏步入地中美術館前途經地中庭院,彷彿置身法國吉維尼的莫內故居,諾曼第花園及日式水庭園越過數千公里重影於此,數十種花卉,包括睡蓮、柳樹與鳶尾花輕晃著夏日,天光雲影映照水面,想來,站在此處連莫內也會少年般重返年輕,一發不可收拾地踏上追光之旅。
地中美術館內展出五幅莫內的〈睡蓮〉,我站在二乘六公尺的大型裝飾畫〈睡蓮〉前,因美術館位處地下而呈現日落昏暗,加上想起晚年的莫內患上眼疾仍醉心地畫,心情也染上了畫裡的偏藍色調。約翰·伯格大概會跳出來說,這是在審度物我之間的關係。但眼睛莫不是心的窗口。秋元雄史在《直島誕生》一書中解釋,橫幅六公尺的畫作要距離十七公尺才能縱覽全景,但輪廓依然相當模糊,所以結論是要拉到至少二十三公尺遠。站在標準距離看巨型睡蓮,看到的是錨定的靜謐,然而我也得走近看,移動且定睛於各個局部,才看到了流動。莫內筆觸那些模糊變化的光影,是人的生命步履的軌跡。
關於流動,我在豐島美術館作了一場午後眠夢。沿著梯田小徑步入這座白色水滴形的美術館前會經歷樹與影的洗禮。豐島美術館形同庇蔭洞穴,現代人住進混凝土築成的生命場域裡,莫名讓人想到神聖的子宮。裡頭的展品,是水滴,陽光,是夏天的暖風和冬季的落雪。一年四季的幻變在這座美術館施展魔法,它既像容器,又像周圍自然物的友伴。館內不允許交談、攝影及使用手機,人能面對的只有自己,於是當風從兩大天井開口拂來,神也剛剛將魂靈吹進了母體,人一一屈身回到雛形,作著史前的夢,等待自然胎動,宇宙初響。
忽而後背一片濕意,我醒轉坐起,看見水珠從地面的極小極小孔洞滲出,宛如宮﨑駿動畫裡的搗蛋怪。它們有的過急地匯聚成水窪,有的從集體流散成各自水珠,好像擇定了自己的方向,永遠不要流向中心,哪怕路上會被透進的陽光蒸發。我想我就是豐島美術館地面上的水珠,抵抗聚合處,因為猛烈的太陽會把它們集體曬乾。
毋敢過早言讖,且當它是夏天一場安那其的夢。
跳島之旅終站,決定前往夏季限定展區,位於香川縣讚岐市的志度。既為藝術而赴的旅程,交通也該抱有捨眾心態。不走JR鐵道,改乘1911年開通的高松琴電,從瓦町出發,一路逾越志度線的民間風景,抵達車站編號S15的志度站。琴電站房對街是一家烏龍麵館,正好以代表香川縣的「讚岐烏龍麵」解饞。雖為麵館裡唯一一桌異鄉客,但食物當前眾生不分──平等的新鮮製作小麥麵條,平整的方形光澤麵體吮吸嘴裡,越嚼越勁。再說名產,不得不提高松的「骨付鳥」,一種帶骨烤雞腿,以鹽、大蒜和胡椒調味,分為口感扎實的老母雞和軟嫩的雛雞口味。雖前日已在名為「蘭丸」的名店排過長長的隊伍嘗鮮,但在志度LAWSON的加熱展示櫃裡望見骨付鳥口味的炸雞塊,還是探出了好奇的舌尖。
志度首次成為藝術祭會場,也是江戶時代發明家平賀源內的故鄉,人稱他為日本達文西,換作今日語境便是斜槓才子:藥草學家、地質學家、醫生、畫家、作家等等。除了到志度看平賀先生的發明物、植物園與陵墓,也要登訪四國最古老的寺廟之一,志度寺。志度寺建於西元625年,裡頭供奉著閻羅王像與海女之墓。烈日當空,我坐在寺內無染庭的廊下,眼前是禪宗枯山水景觀庭園,砂石耙出水的波紋,照見隔排的女貞灌木樹籬,再過去是菲律賓藝術家Leeroy New造出的一隻裝置藝術「海怪」。海怪以海洋廢料製成,靈感來自島國的航海文化和環保議題,以神話女神與古代船隻為意象。祂的爪手時時想要伸向庭裡,像是要重新奪回一些什麼。
旅行也是從日常桎梏奪回己身。我帶著八月末的嚴暑離開瀨戶內,豔陽尾隨我來到了京都。臉書提醒五年前,我曾寫下第二想去的地方──是京都。而且是要生活的京都。於是更樂於逛當地人才去的出町桝形商店街,日落在鴨川晾放自己,適合徒步的夏日夜晚,踩在平緩的二年坂或較陡的三年坂,門扉緊閉的町屋終於可以卸下人流影溢。暖橘色光的夜晚,連旅人的腳步都小心翼翼。兩少女穿著和服邊笑鬧走下石板坡道,恍然從《舞伎家的料理人》偷溜出來,此刻還沒有太拘謹的未來要面對。
從京都乘搭新幹線往大阪,再從大阪轉機到東京羽田機場。回程那日,颱風警報,京都後來連日遭逢雨襲,想來是夏天不甘低調離開,只好以暴烈的方式交班。我坐在候機室望著停機坪的黑雨欲來,想念奈良的魔幻時刻──那日,帶著虔敬的腳步走向大華嚴寺,在側殿遇見一瘦削母鹿,一道金色夕光照在牠身上,使牠搖身變成了靈鹿。祂緩緩踱步向我,我伸手召喚,靈鹿沒有回以任何動作,只是徑直地走,最後經過了我。
奈良的鹿被喻為神明使者,牠們本性群居,靈鹿卻寂然離群,隻身前往殊途,我以人的心思度量其膽魄與孤高。如同覺著盛開的櫻花很美,鴨川的流水坦然,其實一切,皆為知物之心,它們本無心也無意。人在途中,旅行,更多的是旅自己的心。
任春暖花開,任荒遼幽邃,我行,我等,我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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