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華／那些與我們有些距離的《紐時》21世紀百大書單

紐約的聯合廣場附近，有一座百年歷史的Strand書店，它和McNally Jackson獨立書店都是我和女兒們非常喜愛去逛，而且總會被店家專設的主編推薦書區所吸引。

幾回在Strand入口處的經典書區，遇見多本我原已熟識或是旅居國度的作家書籍，就讓我很開心，因為能認識並曾經真正生活在其文化之中。所以我的行旅日常，多了找尋過往旅居地或現居的非洲區域相關創作。

在台灣，非洲族裔作家對普羅大眾來說，似有著不熟識的距離鴻溝，畢竟是遙遠的地球彼端，不論實際距離，還是感知上都遙不可及。然而，每次英美國家的精選書單中，卻總會看見一些傑出的非裔作家，或其他作家所寫的動人非裔故事與時代記事，或講述著對美國歷史有重要影響的黑奴故事，或談論非洲族裔的過往歷史，或討論某些刻板印象，乃至於描繪不同洲際的非裔人物等撰述與創作。這次《紐約時報》所選出的21世紀百大書單裡，確實就有不少我們不大熟識、沒特別追捧而且部分作品也尚未在台灣出版，卻在西方文學與紀實文學裡，早就占一席地位的作品。

▋「那不勒斯故事」首部曲名列第一

《紐約時報》21世紀百大書單裡，名列第一的是義大利小說家艾琳娜‧斐蘭德（Elena Ferrante）描寫兩位拿波里（也稱為那不勒斯）女孩相互欣賞、妒忌與友誼的成長過程的「那不勒斯故事」四部曲中之首部作品《你是我聰明出色的好友》（My Brilliant Friend, 2011）。

緊接排列第二順位的是普立茲獎得主伊莎貝爾・威爾克森（Isabel Wilkerson）所著作美國大遷徙史詩級作品《他鄉暖陽》（The Warmth of Other Suns, 2010）。身為記者的威爾克森認為，這場大遷徙是20世紀最被低估的故事，她透過三位獨特人物的微觀角度，以引人入勝的精湛文筆記述了1915至1970年間，美國南方數百萬非洲族裔橫跨美國的遷徙之旅。他們逃離種族隔離制度的過程危險艱辛，以自律、進取、辛勤工作來改善自身環境，在逐漸演變為貧民窟的聚居地發展出新生活，進而改寫了美國歷史、文化、城市和社會面貌，成為20世紀非常重要的研究著作。

名列第四名的是愛德華・瓊斯（Edward P. Jones）的處女作《已知世界》（The Known World, 2003），這部榮獲2004年普立茲獎、被《紐約時報》譽為21世紀的最佳小說，無獨有偶，也是一部毫不避諱審視美國內戰前的奴隸制度作品。瓊斯透過眾多人物視角，對道德複雜的社會進行了批判，將自由人和奴隸者的生活交織一起，使我們對於奴隸制所創造出的多元面貌和複雜交錯世界，有更深刻的理解。瓊斯和威爾克森一樣，所寫出的作品同樣是情感深刻、頗受好評的歷史小說，也是21世紀美國的傑出作品，而瓊斯也被認定為當代美國最優秀作家之一。

同樣講述非洲族裔奴隸尋求自由、脫逃前往美國北方的故事《地下鐵道》（The Underground Railroad, 2016），被《紐約時報》選列為第七名。這是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普立茲小說獎、阿瑟克拉克獎等多項文學大獎的科爾森・懷特黑德（Colson Whitehead）作品。小說以19世紀美國南北戰爭前的年輕非裔女性科拉為逃離恐怖奴役農莊所展現的頑強意志，而科拉逃離喬治亞州的旅程中，每一站都讓她接觸到不同的世界。懷特黑德以精湛筆觸，交替敘事方式，以女主角科拉的視角和不同角色觀點，重現了內戰前南方黑奴所遭受的嚴苛苦難。懷特黑德將美國歷史的脈絡編織起來，殘酷不人道的從非洲販運到美洲卻迄今未能兌現的人道與公義承諾，是一部震撼人心的歷史反思巨著，當時一出版就廣受注目，不僅榮登暢銷榜也獲得書評界好評。

▋《擦除》改編為喜劇電影《美式小說》

另一部同樣講述美國非裔故事，卻不是聚焦在美國近代沉痛黑奴制度的小說《擦除》（Erasure, 2001）則名列第20名。這是普立茲小說獎得主、南加大英文系教授帕西瓦．艾佛列特（Percival Everett）以諷刺手法，探討當代美國社會種族問題以及對於多元文化的觀察小說。他的文筆尖銳辛辣、幽默詼諧，內容涉及種族和藝術政治，可說是諷刺刻板文化思考和對話的佳作。《擦除》近期被艾美獎得獎影集《守望者》（Watchmen, 2019）編劇科德・傑佛遜（Cord Jefferson）改編成為他普受歡迎的首部喜劇電影《美式小說》（American Fiction, 2023）。影評人建議大家去看電影前，可以先閱讀這本出版超過二十年，卻依然引人注目、深受讀者喜愛的作品。

排名第27名的著作，是你絕對不可錯過的知名非裔作家奇瑪曼達．恩格茲．阿迪契（Chimamanda Ngozi Adichie）所撰寫的《美國佬》（Americanah, 2013），這部有別於前幾部入選《紐時》百大書單、探討美國非裔的小說，它並未討論美國近代史的非裔奴隸過往，也有別於《擦除》嘻笑諷刺與呈現強烈刻板文化的內容，而是透過兩位年輕奈及利亞男女伊菲梅盧和奧賓澤從學生時期開始的愛戀敘事，描繪從西非生活到飄洋過海橫跨美英兩國，敘述年輕非裔移居與求學的追夢際遇與現實，但也從夢想到幻滅的妥協與改變，從對理想愛情的希望，到必須面臨現實的成長與蛻變。

《美國佬》不只出現美國普林斯頓校園、美國非裔髮髻編織的沙龍現場，更有非裔學子移居英國的生活到工作、生存與簽證窘境，同時很阿迪契風格的鋪陳敘事，你會看到她成長的奈及利亞故事與城市街道等景致描繪，呈現了當地的生活現況與長久未能改變的政經權力結構、社會問題與現實狀態。這是一部五百多頁的創作，阿迪契卻寫得如行雲流水般的順暢，主角人物不僅敏銳鮮活也現代摩登，而精采的多層次與空間場景轉換，絕對讓你讀得欲罷不能。

阿迪契另一本史詩級代表巨作《半輪黃日》（Half of a Yellow Sun, 2006），雖未被《紐時》列入百大書單，卻被英國《衛報》評選為21世紀百大書單第十名。這是一部講述奈及利亞最慘痛的一場內戰，凸顯出道德責任、殖民終結、民族忠誠、社會階級、種族與愛情的複雜交織。同樣以奈及利亞為場景，但聚焦的大環境與人物際遇卻與《美國佬》截然不同；同樣的聰慧獨立思考女主角，但命運也大不相同。

被《紐時》列選第14名，也是2015年度五大小說之一「輪廓三部曲」（Outline）的第一本《輪廓》（Outline, 2014），是我在紐約工作的大女兒和藝文界作家好友都很推崇的作品。這是英國小說家和自傳體作家瑞秋・卡斯克（Rachel Cusk）的中篇小說。她以第一人稱視角描述一位作家到希臘教授寫作課，而在前往雅典途中，所遇見的每個人都向她傾訴各自的生命故事，機上的鄰座乘客對她講述自己的快艇和失敗的婚姻，隨後不同時間地點，又分別有人談起他們的愛情、抱負、痛苦、焦慮，以及各種感受和日常生活。這些曾經經歷過失去，並且面對家庭生活本質、困難親密關係，透過奧妙創造力所呈現各式講述的聲音，在盛夏熾熱的喧鬧城市雅典城中，串連起各段落故事情節，交織出一幅幅複雜的生命掛毯，也傳達對生活與生命的深層思索。

▋台裔美國人徐華

此次百大書單中，和我們距離最近，與台灣最有淵源連結的，莫過於選列第58名的《Stay True保持真誠》（Stay True: A Memoir）。台灣移民二代作家徐華（Hua Hsu）的這本著作獲得2023年首屆普立茲自傳文學獎與2022美國國家書評人協會自傳與回憶獎。我當初恰巧透過在美東工作的女兒而得知，她曾和藝文界好友一起出席了徐華的紐約新書發表會。

徐華身為第二代移民的台裔美國人，描寫他與大學時期日裔美國好友阿健的一段意想不到友誼。這位日裔好友的家族已定居美國數代、屬於主流群體，而徐華以平實誠摯、至深入微的筆觸，描繪了悲傷、記憶、友誼、同化與自我追尋的沉澱與反思。而他所呈現亞裔移民與融入美國文化，描述與台灣移民父親的親情與親子溝通模式，以及當時自己沉迷於品味音樂藝術裡所帶來的心靈慰藉與自我認同。

這是一部細膩描繪出平凡卻又非凡的生命成長小說，記載了九◯年代的加州風貌與青少年生活，同時也有我們熟悉的台灣近數十年時空背景，還有那些懷舊年代的音樂記事與黑膠唱片。因為那些在人生旅途中不斷尋找意義和歸屬感的過程，以及逐漸成長歷練，讓這些歷史與生命的實境，賦予這本小說豐富的回憶、深刻的內涵。誠如普立茲獎評審委員會的評語：「一部台裔美國人的成長故事，一則獻給逝去好友的真誠告白，一部優雅而深情的成年記述。」

此次《紐時》百大書單中，除了以上與我們有些距離的作品外，也有來自全球其他地區的不同族裔故事，其中有多本著作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作品，21世紀百大裡的芸芸眾生，就地理區域而言，或顯得遙遠，然而經由文字敘事，卻為我們開了那一扇扇有距離之美的視窗和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