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其豐/切身相關的記憶
推薦書:陳柏言《母親的志願》(遠流出版)
家庭作為人類獲取親密感、安放身心的核心場域,其功能的維繫,往往源自部分成員隱而不顯的犧牲與妥協。《母親的志願》像一柄銳利的手術刀切開表象,小說家陳柏言透過一個父母離異,各自撫養一名孩子的家庭,告訴我們一切並不理所當然。
小說伊始,澄明和興澈兩兄弟追尋著「繭」,既指向外婆的死亡,亦是貫穿全書的隱喻。家庭成員各自的故事交錯重疊,彼此掩映;層層剝開繭殼,同一段往事卻始終存在多重版本。記憶──無論是動詞或名詞──總是自縛也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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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兩兄弟的述說與反覆確認,母親的個人生命史逐步顯影,在敘事形式上,似乎暗示其主體性的失落。然而,小說並不奪取母親詮釋自身命運的權利,讓她輕易淪為被喟嘆、被代言的對象;不同章節中,母親反覆提及童年事蹟,追緬本應擁有無限可能,卻毀於一場車禍與家庭的自己。看似嘮叨的種種「想當年」,其實是她經歷一連串志願落空後,重回「人生主述者」位置的宣告──在敘事中,她終於能成為不被定義與取捨的「自我」,兩兄弟與讀者們皆無從,也無須辨證話語中的虛實。
電影《群山淡景》中,悅子對外宣稱,自殺的女兒仍居於異地,雙方久未聯絡;當她回溯青年時期,則召喚出另一位如幻似真的女性,共同承擔、搬演回憶裡的種種情節。《母親的志願》裡,母親則困陷於往昔目睹的一場意外,各種「如果當時」縈繞心頭,使她近乎喃喃自語地對澄明說:「本來也不會有你哦。」她也要年復一年地探望已然失憶的大伯,提醒他「這一輩子虧欠了我們家多少」。對過往的清點,「我要記得,我要幫他記得」的意志,與其說是還原「真實」,不如視為鞏固述說(與改寫)記憶的心理支點。
對於心懷遺憾的人們而言,如此辨認與安置記憶的方式,或許正是一條指向未來的出口。當母親以敘事自我辨證,小說中的其他角色,也正各自努力回應與「存在」切身相關的命題。兩兄弟幼時曾自一片廢墟中,拾回缺失右腳的芭比,澄明說:「那個缺口很美。」長大後,他主動割棄自己的右小腿,旁人眼中的「不健全」,反而是他日夜求索的「完整」。或許正因為(未曾)參與彼此的殘缺,家人間的理解與不過問,反倒折射出深沉的溫柔,與真正的包容。
送別外婆之際,母親與姊妹們一同追憶童年,那時女人們還只是女孩,腳下是無限延伸的道路,心上有一個沉甸甸的身影。如今再次想起,也只不過淡淡地說聲,都過去的事了。隨後,她們爬上小發財車後斗,齊聲喊道:出發──
正因為一切都會過去,回望的姿態,更顯得慎重其事。而那些未竟之志,依然帶給我們無盡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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