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白/超級文青寺內壽太郎:生而為人,我很抱歉?(下)

前情提要:簡白/超級文青寺內壽太郎:生而為人,我很抱歉?(上)

▋「遺書」竟被輕易竊走

親戚普遍認定,寺內是個麻煩製造者,是個迷茫自己也迷惑他人的拒絕長大的文青。他愁困,工作上找不到慰藉與安頓,創作上尋不著出路和肯定。1932年,遠離徬徨之地東京,偕母親遷居東北岩手縣宮古町,擔任漁會(另說是町自治會)雇員,滯留四年之久。然而,他沒有進入平靜的桃源鄉,反跌入厄運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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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十月下旬紐約股市暴跌,引爆全世界經濟連鎖崩盤,隔年初波及日本,造成「昭和大恐慌」,動盪二年猶驚魂未定。雪上加霜,本州東北1933年3月3日發生規模8.1地震,海嘯兇猛,岩手縣受害最劇,總計1316人死亡、1397人失蹤。禍不單行,甚至再而三。隔年至1935年,東北青森、岩手、宮城又因冷夏寒害,造成農作歉收四成,釀致嚴厲饑荒,農鄉凋敝窮乏,賣兒鬻女時有所聞。

滯留宮古四年間,親歷人禍交錯天災侵襲,纖細敏感的寺內壽太郎,內心悲悵可想得知。七、八首一行詩〈遺書〉,便是在倖存者罪惡感的煎熬之下,孕育難產而出的寡作。

1936年初夏,寺內重返東京,攜帶〈遺書〉,嘗試投稿同人誌之前,先讓表弟觀看建議。目睹表親老哥四年間僅只寫就七、八首一行詩,山岸訝異:

「你真的是惜字如金啊。」

「磨練再磨練,過瀝又過瀝,剩下的就不多了。」

寺內回答。

同年十月某日,散步東京京橋,山岸轉述一行詩「生而在世,我很抱歉」,如獲至寶卻悶聲不響的,一兩個月後,將之盜用於1937年一月號《改造》雜誌發表的短篇〈二十世紀旗手〉副題。

寺內痛恨委屈,怒懟表弟要負起全責。誰知山岸這節骨眼還有心情開玩笑:

「既然『遺書』遭盜取,你也就自殺不成了。」

接著又調侃:

「『遺書』失竊,世所罕見。無論情節怎麼古怪,都是一件新鮮事哩。」

寺內臉色變紅轉黑,僵直瞪視表弟。久久才嘟嚷:

「生命被偷了,生命被偷了──」

邊說,邊掩面跑步離去。

重返東京,寺內的奇行怪癖,變本加厲。最令山岸「津津樂道」的是,有天寺內突然厭倦理會「生人」,包括睡住一樓的母親在內。他竟把租屋二樓自己房間的門板釘死,再從二樓房間窗戶外架簡易木梯出入上下。

山岸文中還提及,寺內也曾將「生而在世,我很抱歉」面呈舅父覺太郎鑑賞,希望能獲評價認可。哪料想到,舅父定睛細看,立刻火冒三丈,喝斥「只會長老,不會長大」的外甥。「不聽親友苦勸,好好工作。這句子便是你一味『薄志弱行』的證據。」往後數月間,直至1937年二月過世前,舅父覺太郎每當談起「生而在世,我很抱歉」,仍氣憤未消,照樣破口叱罵。

身為文青過來人,山岸覺太郎清楚,沉迷於故作深刻狀的消極、悲觀,無助於培養文學應持的理性態度,反倒致使自己的生活,完全淪入無病呻吟的境地。萎靡頹喪,弊害匪淺。山岸外史寫道:「伯父是個慈愛和藹的人。他之所以氣憤,其實因為他透徹了解這首一行詩的緣故。」

後來,聽聞山岸告訴事端原委,太宰治打馬虎眼,含糊辯解:

「糟糕,我錯以為是你的句子呢。」

太宰治詢問如何是好,山岸當場表示,沒辦法中的辦法,只能等待將來找個機會,寫篇文章澄清了。

誰知這份等待,因受戰爭阻隔,竟長達十三年之久。而且,1949年二月〈關於「生而在世,我很抱歉」〉發表後,寫者諄諄,讀者藐藐。白費筆墨,不起一絲波瀾,徒勞無功。甚至要再等待超過六十年,翻越世紀,直到2010年,文學圈才肯破除禁忌,接納太宰治確屬盜作慣犯的事實。相較其他嚴重侵權事件,寺內壽太郎的案例,簡直微不足道,可以一哂了之(註四)

▋無名文青,魂歸何方?

曾經請教某日文系資深老師,關於一行詩「生れてすみません」的華文翻譯,究竟是「生而在世,我很抱歉」比較好?還是「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他指出,〈遺書〉假如是絕筆,照理應該使用相對語句「死んですみません」(死而離世,我很抱歉)。但作者卻聲稱〈遺書〉意謂備忘,因此「生れてすみません」,應該視作悖論(逆說)或隱喻,亦即「厭世」的翻轉,欲死而偷生,講白一點,「苟活、賴活」也行。因此「生而為人,我很抱歉」是過譯、超譯了,甚至有誤譯之嫌。「生而在世,我很抱歉」確實比較正確。

「話說回來,『生而為人,我很抱歉』雖然背離寺內壽太郎原詩本意,但標貼在痞子文士太宰治身上,卻滿速配的。」老師結語。所謂「文士」,日文稱謂作家,尤其指小說家。

這也就是為什麼本篇拙文儘量採用「生而在世,我很抱歉」的原由。

「生命被偷了」的寺內壽太郎,重返東京至二戰結束前依舊頻繁搬遷,逐漸與親友斷絕聯繫,行跡未明。戰後不久某天,一位也認得寺內壽太郎的朋友,告訴山岸外史,日前在東京品川車站月台,夾處雜遝的乘客群眾之間,看見疑似寺內壽太郎的身影,穿戴髒破的軟呢帽、襯衫和西式外套,空洞的眼神望向遙遠的地平線彼端。

一行詩〈遺書〉之中,另有一首:「後山蜩蟬鳴叫,凝視燃燒的殘暉向晚,不見我的故鄉。」(註五)

至今,百年歲月輾壓過去了。超級文青寺內壽太郎,擺脫自縛的繭殼,早已化作一縷青煙,飄散無蹤。對照太宰治的身後榮華,寺內究竟卒於何時、歿於何地、死於何因,又落土在哪裡的烏有故鄉?不被關心,不被知曉。徒留一記遭誤解、傷害,契合他慘綠命運的八字(日文也是八個字),「生而在世,我很抱歉」,游離徘徊人間。

●註四:工學、文學兩棲的作家竹山哲,在其2002年著作《現代「盜作疑惑」の研究》,書中關於太宰治的章節內文,全無涉及寺內壽太郎的案例。

●註五:雖然明言〈遺書〉收有七、八首一行詩,但山岸外史內文僅引用三首,其餘佚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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