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紹宇/《情感的價值》:有傷的人,如何在藝術中自我治癒
離去的父親,在母親逝世後回來了。在眾人眼中,他是享譽國際的大導演;但在女兒認知裡,他是缺席家庭多年的父親。他帶回來的,不只是遲來的關心,還有一份自認「這輩子寫得最好」的劇本,並希望女兒出演新片的女主角。
電影有個迷人開場,猶如寓言,從一間屋子的主觀視角,講述曾發生於此的歷史。鏡頭下,屋子彷彿擁有自己的聲音、呼吸和五感,它不討好不苛責,僅僅存在,讓屋裡的家人得以安身。歡笑與爭執同在,誕生與死亡並存,橫跨漫長時間,隨著景物變遷,承載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記憶,逐漸侵蝕、磨損,直到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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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座屋裡,姊姊諾拉(Nora)與妹妹艾格尼絲(Agnes)曾相互倚靠,度過童年;當父親突如其來出現時,姊妹倆也再次成為彼此最牢固的地基。
我們無從辨別,父親究竟是出於愧疚,想彌補童年創傷而回來,還是為了創造自認為更偉大的電影,看見女兒的「用處」,並企圖在原屋實景拍攝而現身。確知的是,藝術家成就作品時,某種程度往往伴隨著對身邊之人的殘忍。
挪威導演尤沃金.提爾(Joachim Trier)擅描繪極當代的議題。帶著獨有的北歐氣質,以定義藝術生涯的「奧斯陸三部曲」(《愛重奏》、《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世界上最爛的人》)為名,從自我、情人,乃至此片的世代關係,劇本精妙而不匠氣,觀照當代人的精神狀態與情感課題。
藝術可達成和解嗎?
在許多作品中,「和解」的重要性似乎被刻意提及。數十年積累的童年傷口,真可癒合?看向電影末端的溫柔結局,諾拉的抉擇是否因為被劇本打動?或許未必。我想,和解、原諒說來堂而皇之,都不甚真實,正如老去的屋子不會因為在表面搭建布景而變回原貌。
父親走過他的童年風雨,卻無法成為下一代童年的屋簷,眾人都是有傷的人,藝術能達成的,或許是治癒。傷口仍在,永不會平整,但痛覺過去,那些凹凸不平的交界,不是驚天動地的和解,而是伴隨無奈、試探甚至讓步、妥協的漫長過程,都是自己與自己的戰役──這或許是電影所要給予我們真正的,情感的價值。
情感的價值,當然更出現在姊妹倆推心置腹的房裡。那一幕,是全片讓我記憶至深的時刻。一人問:「為什麼我們的童年沒有摧毀你?」另一人答:「因為我的童年裡,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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