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平／痟戲

父親一生不看戲，他看見人被戲所感而流淚，就用頗為輕蔑的語氣說：痟戲。痟，閩南話的意思是：瘋。他在兒女們入戲的眼淚中，好像看到了瘋子。一群犯傻了、精神癲狂的瘋子。

為何父親會如此不屑呢？大概是他很清楚，一切都是假的。他看透了戲是編造出來的，也是人作演出來的。為了那麼虛假的東西而揪心，而感嘆，而生氣，而流淚，多麼不值得！當然他也看電視，每晚七點半，台視新聞，盛竹如。他也看報，《中國時報》。盛竹如和《中國時報》所給的，他相信都是真的。一直沒有機會問他，憑什麼相信那是「真的」？什麼是真相，什麼是真實，什麼是事實？

其實，父親說得沒錯，戲是假的。《愛的故事》（Love Story）是假的，《殉情記》（Romeo and Juliet）是假的，《斷背山》是假的，《孤單又燦爛的神──鬼怪》是假的，《甄嬛傳》是假的，《楚留香》是假的，《侏羅紀公園》是假的，《天邊一朵雲》是假的……（剪輯過的紀錄片是真是假呢？）影視中所有的飛簷走壁、哭墳化蝶、神仙打架、變男變女都是假的。演員的眼淚有真有假（唯看戲的人的眼淚是真的）。情緒不到位的演員，演得真的很假；情緒一秒入魂的演員，假得很真。劇末播出幕後花絮，有時令人失笑，明明前一秒含情脈脈，下一秒笑到噴口水；前一秒吐血身亡，下一秒活蹦亂跳；前一秒逞兇鬥惡，下一秒彼此揖恭行禮。開拍前嬉皮笑臉，「開嘜啦」之後，立馬變臉，眼神隨心境流動，層層遞轉，驚訝、質疑、悲憤、欣慰，又悲憤，又難以置信，就要吶喊了，隨即露出一絲詭異微笑，然後左眼掉出一滴眼淚；十五秒後，導演喊「咔！」一切好像無事發生。

但是，戲裡面真的沒有真的東西嗎？戲裡說的恩怨情仇難道不是真的嗎？戲裡說的奸詐卑鄙難道不是真的嗎？戲裡說的善惡難分難捨難道不是真的嗎？戲裡翻拍的人與貓狗的真實故事，難道不是真的嗎？戲中戲難道不是真的在說他們不是真的嗎？

對演員來說，兩人牽手時的觸感是真的，擁抱時所感受的體溫和氣味是真的，忘情接吻時的口沫交融是真的。有時為了逼真，用力甩了對方巴掌，臉上熱辣熱辣的，那是真的；有時為了配合角色，變口音，學戲曲，練體操，也都是真的。至於性愛戲，表情、肢體、情緒都要投入，既投入，自然很難不起生理反應，尤其男演員若是全裸演出，就真的要有大雕振飛的心理準備。啊，這倒想起初次看大島渚的《感官世界》，明明演員是真槍操演，看了卻還問：「這……真的是真的嗎？」

父親也不是沒有在電視機前流過淚，那是鄧麗君還在的時候。鄧麗君到前線勞軍，電視轉播現場演出，父親看著鄧麗君穿上軍裝、戴上軍帽，唱出甜美靈動的歌聲之後，突然紅了目箍，酸了鼻頭，從臉上掛下兩行眼淚。這一幕著實出人意外，難道他也起「痟」了？這件事也一直沒有機會問他，而他卻已過世二十八年了。

父親的眼淚說明，他在鄧麗君的勞軍演唱中，找到了「真」的東西，是嗎？如果是，那是什麼呢？

在為數不多，一起坐在客廳看電視的日子裡，若只有父子兩人，就莫名覺得尷尬。客廳的日光燈空有好名字，其實一直很曖昧，就好像父親一直想找話講，卻又一句說不出來，遂使氣流僵滯沉悶，籠著一抹陰影。唯跟母親看電視最輕鬆，她看楊麗花，也看《星星知我心》。後來母親不看戲了，她聽電視裡的法師講經。

法師相信他說的話是真的嗎？

傳道人真的要他口中的神所要的嗎？

（真的，有神嗎？）

父親，他到底從鄧麗君的勞軍中看到了什麼？這是人子存思已久的問題。不知為什麼，一直得不到的答案，愈是鑽嚙在心底。多年來，父親便變成一隻蟲似的，一直嚙咬在記憶裡。

試想：他是看到鄧麗君的愛心，還有她的愛國情操，都是真真實實的，一點沒有虛假作秀的痕跡，是嗎？或者，他是看到官兵們得以親睹偶像巨星，甚至受她一吻，而流露真實的快樂嗎？若是這樣，地球另一端，世界棒球賽上為國爭光、得勝奪冠的將士們，不也是毫無虛假，奔跑著流露真實的快樂嗎？那時，為何不見電視機前的他流淚呢？

這一個三歲得小兒麻痺症，終身跛腳，不夠資格服兵役的男人，難道是把自己代入到那些官兵身上，才感動到眼鼻失守，淚濕衣襟的嗎？豈不知，那份代入也是入戲一種。他，也「痟戲」了，是嗎？

從野台戲到舞台劇，從電影到電視，再到網路劇，今日還有不看戲的人嗎？先是好萊塢，再是韓國影視，文化輸出的影響力堪比核彈，威力驚人。看了那麼多戲，也常聽說「人生如戲」，竟有一日，對這句話起了質疑。戲是為觀眾寫的，為了收視率和票房，許多劇情走向和添進元素都有了套路。套路有時是有用的，觀眾的情緒捏在編劇手裡，他要觀眾哭，觀眾就哭；他要觀眾笑，觀眾就笑。但是，像大神一樣的編劇，在遇到結局時也會頭疼的。通常，觀眾不愛看的結局是不太會出現的，一旦出現了，一路開掛的編劇只好收負評，電視台也會被罵慘。光是結局的模樣，就足以證明人生不是戲。戲，多是教人看得開心，看得滿足，看得意猶未盡的。而人生，明明不是這樣。人生有戲劇性的時刻，但不能以此概括。人生比戲更大，更複雜，更簡單，更無趣，更不美好，也更難說透。

侯孝賢的電影是戲也不是戲，他的戲是生活的切片，是活的人生的一段剪影。《戲夢人生》說明他懂得把戲收在人生裡。人生有戲，但是人生如夢，這是大文學家說的。只有夢最像人生，人生走到結局才發現，原來是一場夢。夢說不清，只能藉小說家用一百二十回的文字寫出來。書中說破了，是一群「假」人在一座大宅院裡，作了一場「真」的夢。夢是真的，人是假的，假的人怎麼能在真的夢裡？

背影是真的，人是假的，沒什麼執著

一百年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悲哀是真的，淚是假的，本來沒因果

一百年後沒有你，也沒有我

──王菲〈百年孤寂〉

多少次，有那麼真切的夢，夢中流下那麼真切的眼淚，卻都是假的，真是這樣嗎？也許這夢，這人生，本來就真假不分。（像完全入戲的角兒，不瘋魔，不成活，最最是真假不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沒有絕對的真，也沒有完全的假。人生好像生來就是黏乎乎的，一點不徹底。每一個念想的一百次旋繞裡，真假相咬相吞，死而復生，融為一體，最後變成不真不假，難以說清，也無法說透。

連至誠奉獻給信仰的人都是如此。那些說只要神自己，只要神心所要的人，往往還要在火的試煉中，看見自己所要的還是個人的功成名就，個人在社群裡的顯明、地位以及所受的尊崇。先生說，人在最純潔的時候，還有不純潔。一語說中凡走天路的人，真的無一刻不能不踏破人性的虛假，無一刻不能不需要神的憐憫。

影星出了醜聞，鬧得沸沸揚揚，一方這個說詞，一方那個說詞，手上都有「證據」，證明自己是真的。影星沉寂多日，親自出面說明。記者會中，他的面容淒苦，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連同化過妝的眼瞼，都被無遠弗屆放送出去。事件又鬧了一陣，後來無聲無息了。真相是什麼？真實是什麼？事實是什麼？真假一直黏乎乎，真假已沒有人在乎。人只相信他願意相信的，引用朋友說的一句話：真的也是真的，假的也是假的。

不知何故，與父親合照的照片極少，現今能找到的只有一張。是他和家人來軍中懇親時所拍的。他坐在石頭上，身形癯瘦，一生所倚的拐杖立在樹旁。兩人面對鏡頭，一名軍人站著，一名父親坐著，面容都無表情。無表情也是表情，說不出愛恨情仇，倒是看見血肉相承。至於那是哪一年拍的，盡力回想還是記不起來，也就不知那時鄧麗君還在不在。唯可確定的，那日他真的走在許多穿著草綠服的官兵們中間。他一篤一篤地走，心一咚一咚地跳，似乎也加快了不少。

其實父親還哭過一次，是他半夜喝醉酒回來（至於如何喝醉了還能騎三輪摩托車，而且爬上三層樓梯，至今也是個謎），一進門，母親扶住他，他就說兒子跟他嘔氣，就為了不買書桌給他用，邊說邊哽咽。母親無話說，卻接了一句千古諺語：倖豬夯灶，寵囝不孝。

多年後，也是今日的多年前，那個暮秋夜晚，父親走了。他猝死在離家不遠之外，孤身躺在地上。秋風涼瑟，月光淡薄，醫院地下室一空地上，他的身體覆蓋經文絲衾，腳前一炷香。原來，他的吐血身亡是真的，來不及跟家人道別是真的，沒有一句遺言也是真的。他的一生行路艱難，最後化成一縷青煙，隨風而遠逝在山嵐間，也是真的。但是，不是都痟戲了嗎？不是都在夢裡了嗎？那麼這一刻，這一生，到底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如果如果，父親受苦的人生是假的多好。

啊！這一切都是在痟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