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正／夢的衣裳（下）

文／宇文正

前情提要：

宇文正／夢的衣裳（下）

愛羅給我看一些老照片，眉清目秀的古裝劇照。「是妳？還當過演員！」

愛羅再度離家，到處打工，租房子，自己生活。後來，跑去當臨時演員。「我從臨時演員做到小特，中特，後來變成大特。」

「那是什麼？」

「小特、中特、大特的分別就是，日薪從兩百塊錢晉升到四百塊、六百塊，也有八百塊的。」她指著照片中這件淡藍色漢服：「這是《京華煙雲》裡的造型，在這裡面我就是『大特』，雖然只是個丫鬟，可是有露臉，而且必要時還有『噯！』這樣的台詞。」

《京華煙雲》這部戲我有看耶。

「我還演過一些電影，在《過河小卒》演雛妓，被抓進警察局。在萬梓良和恬妞的《大頭仔》裡，演一個歌手。也在『你歌我歌伴唱帶』裡演過MV女主角，像〈好大的風〉、〈不如甭熟識〉、〈穿過你的黑髮的我的手〉、〈背影〉……可惜找不到影像了。」

這太有趣啦。「後來呢？怎麼沒有繼續當演員？妳的扮相這麼可愛。」

「後來……後來在二十歲的時候，我自己跳出來當老闆。」

愛羅演著演著，覺得賺錢好像也沒那麼難，看到許多傳播公司總在登報找臨時演員，何不開個經紀公司，幫他們找演員？那時三家電視台各有合作的經紀公司，愛羅都跟過，有戲演就去，但很快的就發現，接戲的錢要被「中間」剝削，於是決定自己去做這個「中間」人。她去租了工作室，還取了個響亮的名號叫「國聯傳播公司」。

「那時真是什麼都不懂，以為一切都很容易，甚至公司都沒登記，就做起來了。在圈子裡面熟了，只要登報，把人帶去給他們就可以了。那年代，有明星夢的人太多了。」

「那妳呢？妳自己有沒有明星夢？」

「曾經有過，但是後來被錢蒙蔽了，覺得有錢賺就好。知道自己的條件，身高不夠高，學歷更是沒有，還有一些交換的潛規則，我也不願意。反而當老闆我還挺享受的。有一段時間，賺錢就像開水龍頭一樣的容易。從別人吃剩的，到三台高收視率的大戲、電影的案子都接過。」

繁華如夢，如煙雲，錢來得快也去得快。「我賺了錢以後，夜夜笙歌，每天晚上帶著旗下的演員去吃吃喝喝、唱卡拉OK，一擲千金。反正第二天再賺就有。我只要有人接電話，有人來應徵，就等著收錢。後來，旗下的演員鬧出事情，整個狀況失去控制，公司開不下去，我嚇到了，幻滅了，就離開那個行業了。」

愛羅的個性，離開就是離開了，不再回頭，就像當年走出寺廟，走出姑姑家，這一次收掉公司，她只想離開那樣的生活。她去西門町西瓜大王、一條龍餃子館端盤子，去板橋模具工廠做過工。結了婚，生了孩子，夫妻一起作生意。異想天開，開過有飛鏢、撞球台的「美式泡沫紅茶店」。經銷過男女襯衫、領帶，挨家挨戶尋找保險公司、證券公司上門去推銷，做了十年，直到這一行成為夕陽產業。現在夫妻一起做義大利麵的外帶生意，即使疫情的考驗都沒能澆熄他們的鬥志。

愛羅白天辛勤地工作，熱烈地生活，她的世界太喧譁了，夜深人靜，她想要有個訴說心情的角落。千禧年後，部落格誕生了，愛羅從連開機都不會的電腦盲，一頭栽進無名小站的新天地，開了「浪漫我愛羅」部落格。向攝影朋友討來照片，搭配文字，寫著不確定是散文還是詩的「東西」。2011年，她擁有了第一支智慧型手機，自學攝影，真正開始了圖文創作。

她一邊研究「寫作」是什麼，詩是什麼，一邊好奇部落格是什麼。她進入無名小站的後台，改寫格式，設計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人們來到「浪漫我愛羅」，有時發現楓葉飄下，有時伴隨音樂響起，網友議論紛紛：「浪漫我愛羅是誰？」她入圍了2011年全球華文部落格大賽，她以「愛羅」筆名出道，在一些詩刊嶄露頭角，舉辦手機攝影展，2014年出版了第一本手機攝影詩集《孵夢森林》。

詩是什麼？文學是什麼，愛羅仍然迷惘，但是這一次，她不會再逃跑了。「我需要寫作整理自己的心緒，那是我的出口。我沒有什麼大的願望，參加文學獎，也只是給孩子看看，讓他們感覺『媽媽一直在做給我們看』，生活有許多磨礪，但我們終究有很多方式可以證明自己，不會輕易向命運妥協，不會灰心喪志……」

她可以坦然說出壓抑半生的心事，說出父母的故事了。談了一下午，愛羅的聲音有點沙啞了，幾次欲奪眶的淚水都逼回眼底。她對我說：

「我在寫作中找到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