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芳羽／游向

生春捲淋上魚露辣椒醬料，我握在手裡

如媽坐我身旁，她替我幫一雙雙指甲裁剪修復

長裙微笑點頭離開椅，我戳起春捲切塊

遞到媽嘴邊，她張口

「再等一下，快好了。」

而我還沒決定跟誰

家到媽身旁椅子要火車一小時

我抱緊書包，站穩不被人流沖走

學校要考游泳，可我不諳水性

媽最愛金魚，如果雙腳能長出魚尾

是不是能更快決定？

車門關上，肩上提袋保鮮盒疊得整齊

如一個個編號坐進教室

田野到大海，然後城市，媽新的住所太遠

春捲受潮變軟，太疲乏的成績如何長途跋涉

媽傳授我獨家醬料

她念得很快，我來不及細聽，老師就收走講義

考試，菜刀多重？落點分析能去哪裡？

她輕撫我食指甲床，「多久了？該補點色」

我回絕，游泳會暈開、握筆卡手

一盒春捲，我們捲到十點半，我換上她睡衣

以為夜能將我們靠近

餅皮難買

太薄如襯衫，白天一亮蟬鳴就透光

還得保濕、軟糯，泳池裡我總學不會換氣

一口水喝了又喝

衣角沾上彩膠，月經來得尷尬

媽總說：「會好的、好的、好……」

聲音越來越小

從樓梯間偷聽門縫爭吵深夜

檯燈從未熄過，媽的指甲油瓶罐乍裂

我攥緊手中泳帽，想游過海

如果肺退化成腮，是不是眼淚就足以呼吸

接過保溫袋，媽第五次確認我會獨自前往車站

遮不住光窗簾刺眼，如她下眼瞼藏不住打翻醬料汙漬

我向她保證，下次來會學會游泳

包好春捲、考試進步、世界也會和平

她笑著揮手、我湧入人流

車廂很長，我的影子卻找不到位置

看向斑駁甲床，「下次來，記得讓媽媽重新上色。」

●說話者透過游泳的象徵系統，表達了對母愛的渴望與自我認同的追尋，語言有種雲淡風輕的述說感，有效避免親情書寫中常見的過度煽情。（焦桐）

●閱讀此詩宛如觀看一部微電影，場景與情緒流轉沉穩，節奏掌握恰當，母親的妝容與春捲皮、女孩的甲床顏色與功課成績彼此對映，細節處理極為細膩。（陳育虹）

●這首詩在形式與主題上的統整能力成熟，無論是飲食記憶還是家庭傷痕，都以淡柔與節制的語調呈現，不僅揭露了一位新台灣之子的認同困境，也在敘述中保持優雅與力量。（須文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