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恆達/紐約空間實驗場

Bryant Park:改建後的公園,人群聚集,但也設下許多規範。(圖/畢恆達提供)
Bryant Park:改建後的公園,人群聚集,但也設下許多規範。(圖/畢恆達提供)

紐約自詡為The City,它不屬於,它就是全世界唯一的城市。從與都市規畫的角度來看,也是如此。不管讀什麼教科書,讀一讀都是紐約、紐約、紐約。紐約市成功或失敗的案例,或是首屈一指的壯舉或法令,不只影響美國,甚至影響了其他國家建築與城市的發展。

▋世界的紐約

每年的除夕夜,時報廣場的大蘋果落地倒數計時,總是吸引數十萬民眾前來狂歡。廣場周邊商店會用木棍、膠帶保護櫥窗,以免被擠破。當天下午就有交通管制,限制外人進入。我住的宿舍位在管制區內,提出住宿證明就可以進入。在宿舍裡可以聽到人聲鼎沸,到屋頂可以看到廣場的水晶蘋果。倒數計時結束,人潮迅速散去,留下滿地的酒瓶與垃圾,不過清潔車的效率極高,馬路瞬間回復平常模樣。

逛書店

學校的對面就是紐約公共圖書館以及布萊恩特公園(Bryant Park),但是往西邊走則是「美國那條黑街」。八○年代的四十二街惡名昭彰,位於轉角的格雷斯大樓(Grace Building)雖然進出的大門在四十二街,但是地址卻設在另一個小門的第六大道(Avenue of America)上,以免公司形象受損。從第五大道以西的四十二街,色情商店林立,街上不時有遊民、毒販出沒。

布萊恩特公園初始設計的構想,是要成為繁忙都市中的僻靜綠洲,相對於周邊人行道,公園的地面抬高,周圍種植綠樹,設立圍牆,躲在公園裡可以不受外界干擾。但也正因如此,公園成為販毒的天堂。

1990年代,公園重新規畫設計,將中心設計成大草坪,降低圍籬,用寬闊的出入口連結人行道與公園,重新開放廁所,置放千張輕便可移動的椅子等,讓此公園成為高度使用的熱鬧場所。除了休憩,這裡還經常舉辦放映電影、做瑜伽、打桌球等活動。為人詬病的是,有了管理制度之後,遊民等就被視為不受歡迎的人物,針對他們在公園裡的行為有了諸多規範。

從學校往北走,大約十分鐘就可以到達現代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Modern Art,簡稱MoMA)。由於紐約市立大學(CUNY)是公立學校,持學生證就可以免費換入場券。這裡面有畢卡索〈亞維農少女〉、馬蒂斯〈舞蹈〉、梵谷〈星夜〉、莫內〈睡蓮〉等世界第一級的畫作,也有攝影、建築等部門。地下室還有兩間電影院,經常播放藝術電影或主題影展。

我本來不太喜歡看喜劇電影,就是在這裡遇見卓別林影展,把他的所有電影幾乎都看過了。1986年尚未解嚴,兩岸沒有交流,我又在MoMA遇見中國電影節,讓我有機會看了陳凱歌的《黃土地》、田壯壯的《盜馬賊》、謝飛與烏蘭導的《湘女蕭蕭》等片,這些電影當時台灣都不可能放映。

Grace Building:設置第六大道地址的大樓出入口,獲得容積獎勵的開放空間,故意設計得讓人難以使用。(圖/畢恆達提供)

▋開放公共空間:繁忙都市中的綠洲

參觀MoMA之際,我經常會順道去佩利公園(Paley Park)坐坐。這個口袋公園位於曼哈頓五十三街,於1967年開放,紐約這種私人擁有但是開放給公眾使用的空間稱為私有公共空間(privately owned public space)。此公園由樹木、輕便桌椅、瀑布所構成,坐在瀑布前的座椅上讀報,可以完全忘卻街道上的噪音與人潮。高度正好的階梯,讓路過的行人都會不自覺走進公園,享受這個車水馬龍中的綠洲。受到此公園靈感的啟發,位於東五十一街的格林埃克公園(Greenacre Park)於1971年對公眾開放,設計類似,但規模尺度更大,值得親身體驗。

從佩利公園步行往格林埃克公園的路上,如果有空則會順道造訪位於公園大道(Park Avenue)的西格拉姆大樓(Seagram Building)前的小廣場。1958年完成的西格拉姆大樓,由路德維希‧密斯‧凡德羅(Ludwig Mies van der Rohe)和菲利普‧強生(Philip Johnson)所設計,只使用百分之二十五的建蔽率,並在建築物前留設大量的開放空間。

位於公園大道的西格拉姆大樓是現代主義建築的經典作品之一。關於這棟樓有兩件事值得一提。其一是,現代主義建築強調極簡、去裝飾,記得我站在大樓下方往上看,可以看到工字梁,原以為這是結構外露,沒想到其實是沒有結構意涵的裝飾。有點自欺欺人的味道。小說家湯姆‧沃爾夫(Tom Wolfe)的《從包浩斯到我們的房子》(From Bauhaus to Our House)以文學之筆,對此建築忽視使用者經驗有極其精采而辛辣的評論。

其二是,一般建築都會臨街而建,然而為表達對西格拉姆的崇敬,此建築竟然從人行道退縮一百英尺而建,留出來的空間設計成水池廣場。結果上班族、觀光客經常在此地吃東西、聊天、玩水。市府從這個案例得到靈感,在公有公園地如此缺乏的先天條件下,如果有更多的私有建築願意留設開放空間供市民使用,對於都市品質的提升應有很大助益。過去的高樓建築大多將開放空間設置在中庭或後方,這兩幢建築物(與利華大樓,Lever House)則讓紐約後來的高樓,跳脫了「結婚蛋糕」的建築形式,也促成1961年紐約市制訂新的土地使用分區管制規定,訂定了容積率以及開放空間容積獎勵的制度。

Paley Park:邀請人往內走的階梯;樹木與瀑布,讓人忘卻周圍都市的喧囂。(圖/畢恆達提供)

▋藝術表演的殿堂

紐約是全世界的藝術表演中心,除了舞台劇之外,從古典到前衛,應有盡有。光是到紐約讀書的第一年我就看了好幾十場表演。我看過外外百老匯(指座位數小於一百個的小型劇場)的《等待果陀》,座位只有二、三十個,舞台布景就只是一棵樹和兩片葉子。相對地,在林肯中心看歌劇《杜蘭朵公主》,舞台之大,演員就牽著活生生的大象走過。

而無線電城號稱是室內座位數最多的表演廳。我在這裡看《綠野仙蹤》,劇中颳起龍捲風,一間真實大小的房子就臨空飛起。也看過三大男高音的現場演唱。帕華洛帝(Pavarotti)天賦異稟,手中拿著白色手帕,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飆高音。現場中年婦女毫不掩飾地群起尖叫。多明哥(Domingo)風度翩翩,歌聲清亮動人。卡列拉斯(Carreras)的歌聲我認為最感動人心。

女高音芭托(Battle)在卡內基音樂廳的演唱會,則破紀錄唱了超過十首安可。觀眾不只鼓掌,還站起來踩地板。馬友友的巴哈《大提琴無伴奏組曲》六首一個晚上演奏完,中場休息一個多小時讓觀眾在外面吃晚餐。

有一次是馬友友的「阿帕拉契之旅」音樂會,宣傳一出,門票馬上售罄。我經過林肯中心時,總是順道去售票處碰碰運氣看有沒有人退票。沒想到真的有票。原來是因為滿座,主辦單位在舞台上加設座位。這場音樂會是公共電視轉播場,我不敢買舞台上第一排座位,買了第二排。沒想到演出時,馬友友不是正對觀眾席,而是側身與小提琴手對望互動。我剛好選對邊,馬友友彷彿就在沙龍裡為我演奏,我可以清楚看到他臉上的表情與汗水。這場的現場錄影後來有出DVD,鏡頭有從我面前掃過。

除了《噢,加爾各答》,也在紐約的劇院看了陰莖木偶戲(Puppetry of the Penis),兩位兄弟檔演員裸身,以他們的陰莖為道具摺出艾菲爾鐵塔、尼斯湖水怪、蝸牛、漢堡、手錶等造型。底下有許多觀眾是女性,也整場笑聲滿滿。

▋街頭處處有表演

除了正式劇場空間,紐約其實處處有表演。華盛頓廣場公園(Washington Square Park)有雜耍、特技街頭表演;中央公園有音樂、舞蹈、烏龜賽跑。我也曾在上學途中,在第五大道與四十二街的路口看到一座雕像,看了一會兒才確認是由人所扮演的。

中央公園的免費表演更是喜愛音樂人士的一大福音。1991年在中央公園看保羅‧賽門(Paul Simon)演唱會,主辦單位宣布公園內當時有七十五萬人。令人訝異的是,散場之後,人潮不需多久就散光了。

我也曾在華盛頓廣場公園看過環境劇場,劇名為《仲夏夜之夢》。劇團利用現場高低起伏的地景作為舞台,隨著劇情推演不斷移動舞台的位置,觀眾也要跟著移動。你本來以為自己在觀眾席第一排,瞬間舞台就從眼前消失了,趕緊跟著大家動。

我印象深刻的另一場音樂會是在修道院博物館(The Cloisters),當時正值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五百周年,修道院的中庭水仙花正開,樂師使用哥倫布時代的樂器演奏,氣氛極其迷人。除了這個音樂會,一位藝術家安東尼‧米拉爾達(Antoni Miralda)則為巴塞隆納的哥倫布雕像與自由女神像舉辦象徵性的婚禮。世界金融中心的椰林中庭還展出給自由女神像穿戴的巨大婚紗與戒指。

連商業餐廳也可以是表演的場所。曼哈頓東南邊的Lucky Cheng's餐廳,侍者都是扮裝皇后,客人們扶老攜幼來吃飯。先是一位扮裝皇后陶醉在歌唱表演中,然後找顧客自願上台表演脫衣舞,脫到什麼程度由顧客自己決定,經顧客票選得到第一名的,可以獲得二十元餐券。

表演結束後,主持人就到顧客群中與一對老夫婦聊天。我剛好坐在旁邊聽到他們對話。他們雖然不認識,但是有說有笑,他和老婦人一一評論剛才上場表演的男性客人,結果他們倆剛好最欣賞的是同一個男生,兩人相視而笑。

紐約是藝術表演的重鎮,聚集了許多學習藝術的學生,以及到這裡尋求夢想的藝文人士。在紐約尚未如此仕紳化之前,窮學生還可以在曼哈頓合租一個地下室,學美術、音樂、戲劇的各種專業學生,課餘在此相聚,激盪出創意的火花。他們也許以後就是舞台上的明星。

可惜在紐約房價不斷上漲之後,他們的聚會地被迫不斷外移,以至於逐漸失去這種非正式的腦力激盪的機會。有一次與所上老師David Chapin到東村地下室一家小酒館喝酒聊天,真的見識到有位顧客坐下來彈起鋼琴,另外一位顧客就唱起歌劇詠嘆調。這種網路影片中的景象,在我眼前真實上演。

▋成為紐約人

判斷是不是紐約人有很多不同的說法,譬如走路速度很快、敢穿全身黑色的衣服。我自己歸納的三點則是,把Houston Street讀成「豪士敦街」而不是「休士頓街」,將Times Square翻譯成「時報廣場」而不是「時代廣場」,寫到布朗克斯區時,知道寫The Bronx而不是Bronx。

德州的休士頓市名字來自政治家山姆‧休士頓(Sam Houston),而紐約的豪士頓街名則來自於William Houstoun(後來u不見了),他們名字的發音不同。至於紐約的五個區,為什麼只有布朗克斯區前面需要加the?原來表示這裡是布朗克斯(Bronx)姓氏家族所在之地。時報廣場則是因為《》(New York Times)的總部大樓曾經設在此地而得名。《時代》指的是Time雜誌。台灣的新聞媒體與翻譯書,十篇裡面大約九篇有誤。

在紐約待久了,是否就可以成為紐約人?有一次我和所上祕書在布萊恩特公園聊天,不巧有鴿子大便掉在我的棒球帽上。她恭喜我說,這表示紐約的鴿子也接受我,我可以正式成為紐約人了。

●本文摘錄自遠流出版《出國吃冰絕不能咳嗽:小畢老師的溫柔與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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