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鴻／讓美國偉大的巴布·狄倫

推薦書：

Bob Dylan／著，馬世芳／譯《當代歌曲哲學》（黑體文化出版）；

馬世芳《歌之國土》（新經典出版）

▋狄倫的點唱機╳馬世芳的狄倫點唱機

很多歌手堪稱偉大，但是像巴布・狄倫一樣讓文學界、音樂界和普羅大眾共同拜服，恐怕絕無僅有。「狄倫學」如一座掘之不盡的寶礦，他創作的歌曲超過六百首，許多歌詞都有不同版本。如狄倫所說，歌是要用聽的。他慣性在各種現場巡迴中改變編曲，甚至改變旋律與歌詞，讓一首歌不斷改頭換面再生，各種祕錄的「靴子腿」（編按，bootleg，未經授權的現場錄音）版本及不同歌手的翻唱版，構成了狄倫迷（馬世芳暱稱為「狄倫阿宅」）最大的樂趣和懸念。早在2016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前，他的文學和音樂譜系就已是熱門話題。

台灣最鐵的狄倫阿宅，當然非馬世芳莫屬。他膾炙人口的第一本散文集就用了狄倫的歌名《地下鄉愁藍調》，後來還主編及主譯了七卷《巴布・狄倫歌詩集》。這次在不同出版社同步推出兩部「狄倫學」的硬核作品，一作一譯，都是厚積薄發的功力之作，無疑是中文樂迷之福。

這兩本書都可以視為「聽歌伴讀本」。狄倫的《當代歌曲哲學》寫了美國流行音樂史上的六十六首歌，馬世芳的《歌之國土》則以他在誠品講堂的六堂演講為基礎，寫了狄倫的每一張專輯和代表作點評。合而觀之，一本是狄倫的點唱機，一本是馬世芳的狄倫點唱機。很難想像在串流興起前，讀這兩本書會是多麼瞎子摸象。然而，這兩本簡直是為串流年代而生，可以一面讀書、一面上網聽歌，書中提及的不同版本，更可輕輕鬆鬆手到擒來。

當然建議先讀《歌之國土》，一位粉絲對偶像的熱情禮讚，其實就是最深入淺出的內行導遊。三百頁篇幅，說長不長，卻應有盡有：你要生平時代，有；文學解析，有；音樂觀點，有；八卦軼事，有，還一併奉送獨家的追星奇談，讓你知道狄倫阿宅的私房樂趣何在。對於狄倫之作品與行事作風（尤其感情生活），雖為鐵粉，馬世芳也不避誠實的臧否針砭。像我這種從沒聽完狄倫所有專輯的半調子樂迷，讀來既溫故又能知新。書中不時援引歌詞片段，讓讀者能夠一窺狄倫複雜的文學技巧，和獨特的意象組合。不過，恐怕還是要搭配那套《巴布・狄倫歌詩集》，才能深入堂奧。就像狄倫的回憶錄《搖滾記》其實原本只是要為唱片寫文案，卻一發不可收拾，我懷疑《歌之國土》也原本只是《巴布・狄倫歌詩集》的導讀本，最後卻寫成了一本狄倫全攻略。你需要準備好的，只是時間。就像不可能在一場品酒會就把不同的酒嘗盡滋味：舌頭會麻，腦袋也會不堪負荷。我覺得讀《歌之國土》的最佳速度，是和《巴布・狄倫歌詩集》一起當成枕邊書，一天一張專輯，細品慢聽，這是其他文學名著所無法提供的知感交融。

▋映照出古老底層美國的千百種面向

狄倫寫了十年的《當代歌曲哲學》，則是另一回事。選曲從藍調、爵士、民謠到重金屬和前衛搖滾，風格不拘，卻如同琉璃萬花筒，映照出那個古老底層美國的千百種面向。歌曲只是媒介，你可以看到狄倫透過這道他最熟稔的門，通向他想要議論與告白的一切。他在書裡除了歷數喜愛的歌手、樂團、電影、文學，也大談金錢、婚姻、宗教、政治、戰爭……他歌裡那些曖昧矛盾、歧義重重的意象和意念，彷彿水中倒影，美麗蕩漾卻不可捉摸；但他談論別人歌曲的這本書，反而像造成倒影的真實本體，坦白得令人吃驚，有如坐在你家客廳的酒後真言。有他在歌裡一樣的幽默放肆或悲憫憤怒，有幾乎像為反對而反對的挑釁（比如倡議多妻制），也有義正辭嚴的鳴鼓而歌：「假如我們選出來的人會讓人民去送死──假如我們毫無作為，不去阻止，我們難道不也同樣有罪？」

挑釁，幾乎是狄倫的一生志業，即使在他拒絕抗議歌手的標籤之後，也仍然不斷在挑釁社會成規，還經常以長篇敘事歌曲為邊緣人物發聲。他在《當代歌曲哲學》談到傑克森・布朗〈偽裝者〉一曲時如此聲稱：「偽裝者對教會和社會都構成威脅。他不覺得自己老了。對異性有強烈的興趣。他自誇自大，講到自己都用第三人稱。偽裝者會為了一點點美國夢出賣自己。他是賣冰淇淋的小販，是縱酒無度的醉漢，是放高利貸的老闆，曾經頗有機會上來競爭挑戰，偽裝者的魅力不可小看。……一個偽裝者絕不希望與平庸二字沾邊。」你看不出他是贊同或嘲諷，卻有強烈的角色代入感。正如他歌裡有比一般社會更開闊的道德觀，甚至在描述變態狂、連環殺手之時，寫得像是自傳。

在以極個人的方式引介美國歌曲傳統時，其實更大程度是反映了狄倫自己的藝術觀。比如談到派特斯合唱團（台灣舊稱「五黑寶」），狄倫說：「他們的核心精神是一種『我比你酷』的閒適姿態，洗鍊而又舉重若輕。」而在談到爵士巨匠摩斯・艾利森時，又說「他唱得那麼漫不經心，隱藏了歌詞的深刻內涵」。這都讓我想起狄倫自己那種滿不在乎的演唱方式，把他深刻感人的歌詞用一張破鑼嗓、一把口琴，吹到九霄雲外。

今日聽眾熟悉的狄倫，可能會長著一副甜茶的臉孔。《搖滾詩人：巴布狄倫》的電影劇本據說還經狄倫潤飾過。他當了一輩子真真假假閃閃躲躲的偽裝者，在《當代歌曲哲學》裡，又藉著那些不是他的歌，述說了自己。而譯者馬世芳，再度盡責地寫了詳盡的譯註和導讀，讓我們得以確認：要讓美國再度偉大，靠的不是電視上的唐納・川普，而是地下室的巴布・狄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