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喬/Al-salam

真主的僕人在路上小心翼翼地走著

蒙昧的人呼喚他們

他們回頭答曰:「和平(Al-salam)」

《可蘭經》第二十五章三十六節


這首詩,要這樣開始

因為,我們都是蒙昧的人

蒙昧自己看出去的視線

在遮蔽的沙塵下

在爆裂的炸彈中

在斷壁的殘垣中

在扭曲的榨取中

在欺世的宣傳中

在霸權的操弄中

我們發現自己成了蒙昧的人


Al-salam是和平

和平是Al-salam


然而,好戰者,以轟炸撕裂

孩子的頭顱與母親的胸口

將這話語丟進下水道

在潑暴力汙水的同時

恰好汙名化了Al-salam


一個孩子,在殘破的家門口

將詩人留下的風箏

隨著炮火的熱風

拋到半空中 下一刻

隨即掉入炮坑 掉入

沒人聞問的深淵裡


在那裡等著的母親

手上拿有一碗滿覆彈藥鏽痕的

麥片粥

臉色蒼白而茫然

他在找尋孩子

碎裂在斷垣間的軀體


詩人,你在哪裡?我問

聲音回答說

在天上朗讀最新的詩作


孩子,你在哪裡?

在被炸毀的墓園裡

為一隻死去貓咪的靈魂

用泥土編一冊繪本


母親,你在哪裡?

在找不到廚房的屋瓦間

挖出畫有魚圖像的一張紙

想去餵養癱軟在暗黑角落的貓


父親,你還在嗎?聲音說

在回不了難民營的路上

點一只暗弱的油燈

為詩人與貓找一張失落的毛毯


這一天,拾起黎明難以到來的天光

一家人在一處被轟炸得

只剩殘磚裂痕的博物館

哼唱著一首巴勒斯坦的情歌

他們想在這裡團聚

這裡是他們文化的根源

然而,他們剩下的靈魂

只能再撐最後一次的突襲

子夜後,他們終將啟程

結束遊魂的中繼漂泊

朝向天上的歸宿


但,世上的人走著

聲音在問

何時才從蒙昧轉作清醒

再次聽見詩人朗讀和平的詩篇?


聲音沉默 天地不仁

路過的人都沉默 只剩貓咪

像似看見詩人留下的風箏

朗誦:「如果詩人必須死去

你們必須活下來!」


聲音呼喚 別再蒙昧

活下來的人,去找尋孩子母親

與父親的屍骨

追隨他們一家的靈魂

和他們一起大聲朗讀

飄在加薩天空下的詩行


這時貓咪加入朗讀的行列

像似看見,詩人留下的風箏

飄在每一戶人家的屋簷上

Al-salam Al-salam

聲音不曾終止


紀念詩人 看見天空

巴勒斯坦的天空

詩人身影 如風箏飛翔


●後記:2023年12月7日是一個紀念的日子。這一天,被喻為「加薩一把聲音」的知名詩人、44歲的作家及學者雷法特.阿拉雷爾(Refaat Alareer),和妻兒共同死於以色列的空襲,這不僅令所有巴勒斯坦人震驚悲憤,海外文壇學界一樣惋惜哀嘆。

他在死前,寫下的一首詩裡,有一句詩行:「如果我必須死去/那麼你必須活下來/活下來/講述我的故事。」似乎預知了自己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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