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月庵/懷親四帖

▋二舅

二舅出生於戰爭後期,體弱多病,外祖母身體也不好,撫養的事主要落到我母親身上,其實也就十來歲的小女孩。有一晚,美軍空襲台北,漆黑一片,二舅啼哭不止,母親泡米麩安撫他,也不知睡眼惺忪或氣氛緊張,竟把煤油當開水沖。「好加在餵他之前,我又聞了一下,才知道事情大條,趕緊換過,差一點點就害死了他。」這故事母親笑著講過好多次。

1980年代,日劇《阿信》轟動一時,演到阿信背著小孩在教室旁聽那一幕,母親指著螢幕說:「這是真的,那時候我去上學都要背著你二舅,我也是阿信!」誰知二舅真不好養,毛病多多,老逃學,混太保,被少年組拘留。外祖父氣壞了,不想與聞。母親帶著外祖母偷偷去探望,他被派公差,站在馬椅刷漆警局鐵窗,看到親人,笑嘻嘻,一點沒羞愧,還安慰兩人:「關幾天就出來了,沒事啦。」母親講起此事,又氣又好笑,直說:「這個死囝仔,一點都不知道他老母跟大姊擔心死了……」

江湖一直混得有聲有色的他,有膽識,敢作敢當,說做就做。青春期過後,性情大變,突然與過去一刀兩斷,發憤求學,折節苦讀,且讀得很好,最後留學日本,半工半讀拿到學位,回來在報紙寫專欄當主筆,到大學專職教書。「從良」不易,少年時的刺青轉成了煩惱。那個時代,刺青等於某種標誌,點油作記號的迌郎。最後,手部狠心用菸頭燙除,胸口那一大片卻很不好處理,於是一輩子內衣反穿,用以遮掩,真是難為了他。暑天他到家裡跟父親喝酒,脫得剩下汗衫,外甥們提醒他穿反了,「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啦。你們都要好好讀書!」他笑著說,又喝了一口。

二舅美丰儀,日系大帥哥,高倉健那種氣味。慣常西裝革履,外加一件黑色長風衣。第一次上台講課,大舅媽不放心,特別跑到學校旁聽,回來讚不絕口,直說:「哎呀,足緣投、金飄撇喔!」(哎,真是英俊瀟灑啊!)留學回來,帶了一大批參考書籍,滿滿一面牆,裡頭夾藏不少「禁書」,我最早讀魯迅,翻看《紅旗》、《七十年代》,都因這一緣故。怕我不懂事,還特別打電話給父親,讓他告誡我讀後閉嘴少亂講!

退休後的他,性情又變,閉門謝客,外祖母過世後,更加難得一見。母親臥病,他特別到醫院探望,母親剛好推去檢查,他等不及,走了,到了捷運站,突然又折回頭,抓著母親的手,絮叨少年往事,向她道謝要她好好養病,「原來我這姊姊的人情他都懂啊。」母親很高興很滿意地說,沒幾天便過世了。守喪時,某夜他又隻身到家裡拜姊姊,很是感傷,幾名外甥陪他聊,聊著聊著,氣氛轉熱烈,竟喝起酒來,一瓶接一瓶,回憶過往種種,相約不時要去探望他。但其實都沒有,最後一面,也就是那晚。

春雨滂沱的那一夜,我的二舅安詳地走了,一輩子任性而為,過得很精采的人,此刻與他的母親、姊姊相會,「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不曉得他會不會說出這一句?這兩天我一直想著。

▋曾祖母

家族女性都長壽,曾祖母足足活了一百歲,祖母,連同姑婆、嬸婆們平均也都超過八十歲,今時幾位親姑媽、堂姑媽也都破八十了,堪稱長壽家族。相對於此,男性壽命短,曾祖父、祖父過世都未滿四十歲,唯一健在堂叔高壽過八十,已是好幾代不曾有過的了。

我家雖是長房,卻因祖父早逝,未與家族同居,離群卻也不算疏離,尤其父親是長孫,深受曾祖母疼愛,見到他,總要再三叮嚀:「不要喝太多酒,酒醉傷身體啊。」父親也總露出跟曾祖母幾乎一模一樣的微笑,點頭說「我知我知啦。」。回家後,再喝!

曾祖母過世之時,我已退伍歸來,偶爾去看她,她總拉著我的手,笑瞇瞇要我趕快結婚生子,好讓他當上「太祖」,那樣就真正「五代同堂」大福氣了。她這願望終究沒達成,不孝曾孫愛迌啊。曾祖母之逝,似乎也沒什麼病因,大約就是活太久,身體機能漸漸喪失,終於不再運轉。我最後見她,她已不起床也不講話,終日偃臥,蜷縮彎曲的姿勢,就像一個嬰兒在母親子宮的模樣。——人活著活著,若無病傷致死,或許就是這樣一步步回到「最早的家裡」去的吧。

曾祖母是喜喪,家族沒太大悲傷,卻因高壽,依照習俗,不能太快發喪,停柩頗長一段時間,家族兒孫進進出出,都來跟「姨阿」「阿嬤」「阿祖」「嬸婆」「姑婆」……上香告別,十分熱鬧。棺木停久,不曾擦拭以免驚動逝者,漸漸蒙上一層灰塵。據說有位表叔來時,都會繞著棺木踅,凝望觀看,表情很是肅穆,因為太常來,身為孫長媳的母親便問他原因,他也很老實,笑著對「阿嫂」坦承:「我在逼明牌啦,阿嬤這麼老才去作仙,這是『真仙』,一定會保佑兒孫發財!」——彼時「大家樂」瘋魔全島,有此顛倒夢想極合邏輯。——「聽他這樣說,我也急忙繞著看恁阿祖有無『浮字』開示我?發大財輸人不輸陣啊!」母親跟我講這事,兩人笑得東倒西歪。家母向來很有幽默感,絕不教條。

1887,光緒十三年,台灣建省,劉銘傳初任巡撫,台北盆地山腳溝仔墘一名女嬰呱呱墜地,少女時隨俗纏腳,十七歲嫁入同庄林家為媳,1921,三十四歲的她成了寡婦,奮力拉拔三子二女外加兩名童養媳長大成人,1945年戰爭結束前後,三個兒子先後過世,她傷心自持,又活了四十多年。

我的曾祖母,台灣女人,堅韌如藺。昨天一群兒孫為她掃墓,阿祖依然沒「浮字」開示,或有,曾孫一個比一個笨,都看不出來!

▋祖母

最近,半夜老翻醒,再睡不著,常常便想起了我的祖母。

我十四、五歲時,祖母已花甲。與朋友相約晨運,四點不到便起身,盥洗打扮,香噴噴才出門。一輩子愛漂亮,沒見她蓬頭垢面過。而確實也是漂亮的人,我的父親,姑媽都漂亮,有遺傳。祖母兩個姊妹,也漂亮,一個叫「美女」,一個叫「仙女」,祖母一點不遜,卻單名「蔥」,似乎養女緣故。因為姓「劉」,便不好聽了。嫁到我家,曾祖母特別改名為「香」,從此香噴噴。

祖母外向好動,一天可跑好幾個地方,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士林,三重,泰山,新莊,一天遍訪踅透透。個性且慷慨,遇有餽贈,這邊送給那邊,那邊轉到這邊,樂此不疲,據說年輕時便這樣,祖父從日本寄回來的東西,一下子發光光,都給親戚朋友,自家兒女反而什麼也沒有。父親儘管酒後愛笑祖母「樊梨花移山倒海」,其實也遺傳這個性,不吝嗇,一點好東西就想送人,也不是討好,就是覺得這樣才好。

因為個性鮮明,兒孫常會模仿她,從小表兄弟姊妹聚一起,講到阿嬤,有人說一句「小姐,給你後擺嫁好尪喔。」大家便笑得東倒西歪。祖母愛說好話,碰到有人讓座或幫她一點小忙,她一定謝了又謝,若是年輕男子總會加一句「給你後擺娶好某」,女的就「後擺嫁好尪」。跟阿嬤出門,幾乎都會碰到的事,有時聽她謝了又謝好話說不停,在旁難免尷尬,後來竟成了共同生命經驗,一講就團團笑。

祖母長壽,八十多歲後方才「定著」,走不動了。住永和叔叔家,成天在廟口坐著,那時我終於混到研究所,一心想當學者。每天從中和騎單車到台大上課,有時特別繞過永福宮,看到她坐在廟口跟人聊天或發呆,確認平安,便加快速度騎了過去,就怕停下打招呼,她又要嘮叨我:「阿你嗯著卡緊娶某生囝,按呢阿嬤嗯遮會凍做阿祖……」(你要趕快結婚生子,這樣我才能當曾祖母)——書都讀不完了,還娶老婆!?阿嬤真是愛說笑。

沒幾年,祖母過世了,終於還是沒能達成「正港的阿祖」的願望(儘管堂表兄弟姊妹也有結婚生子的,她卻堅決認定得我才算)。出殯那天,我是長孫,捧著米斗,坐上靈車,沿大漢溪送她到火葬場。溪風野大,車行顛簸,晃啊晃的,我忽然醒了過來,四顧茫茫唯有悲,看著棺木不停流淚,終至一路痛哭到底……

▋澎湖祖父

我家人丁單薄,三代不見其大父,對於「阿公」這一名詞,常存想像與嚮往。

2003年夏天,決定結婚了。特別與日後的妻子回到澎湖馬公,向她的祖父請婚,因她自小由祖父母撫養長大,有一段時間裡,更與祖父相依為命。她認定一定要阿公點頭,她才能嫁;要買房子也一定得有電梯,阿公年老了,爬不了高。

我與阿公一見如故,很可以聊。那個夏天在觀音亭,他親自教我游泳,呼氣吐氣,托著我肚子學划水。年已米壽的他,體魄遒勁,騎機車游水都不成問題,「被我教過游泳的馬公小孩,有幾百人哪。」「那我是關門那個了。」習泳時,我不小心把眼鏡掉入海中,急著尋找卻無下落,十分懊惱,上岸竟無意於水底踩獲,失而復得,轉憂為喜,高興寫在臉上。

「阿公,阿妹ㄚ嫁給我吧。我會照顧她。」休憩時,我找了個機會,單獨跟阿公提起。「好是好啦。不過我看你很惜物,是個勤儉的人。掉個眼鏡急成那樣。阿妹ㄚ卡虛華,卡無惜物,你若要娶她,得請你多多包涵!」很典雅的台語,聽入耳裡,感受到了長者的細膩與謙抑,婚後幾年,轉而欽佩他的洞明與睿智。老人家疼愛孫女,三言兩語幫她鋪排好最要緊的事了。

阿公生於大正五年,1916年,身上存有濃烈的後明治維新時代氣味。也是請婚那一年,馬公老厝改建,我們帶回了阿公的一批書籍,包括幾冊日文日記。裡面所記載,到處都是立志、「勉強」、書房、圖書館、學校這些詞句,書後有日常收支帳,並黏貼單據,一絲不苟。

翻看日記種種得知,他很年輕便入社會,在馬公要塞司令部當雇員,愛讀書,愛運動,練書法,渡台旅行,不斷自我充實,發憤為雄。光復後,續任公職,退休時是縣議會主任祕書。一生公務員,兩袖存清風,「義勇奉公」意識不因政權更迭而有稍減。他是很典型的維新遺緒,英風颯爽,體魄強健,潔身自好,骯髒的事,不屑為之!

晚年的他,長居板橋。我偶得空便去看他,握手寒暄後,默默與他一起收看NHK頻道的相撲、演歌……心裡總會想起已故的父親,「大正人與昭和人畢竟還是有不同哪。」

「人の一生は重荷を負うて、遠き道を行く如し」(人的一生有如負重致遠。)昭和九年的日記扉頁,阿公以俊秀的鋼筆字寫下德川家康這句名言自勉。那年他甫十七歲,此夜他走完一生負重致遠的道路,得卸仔肩,遠行去了。享年九十七歲。感覺裡,那是一個時代的結束,心底悲傷難說。

「嗚呼人生不可解」,昭和十年日記後扉頁另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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