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方/一百三十五塊錢

王正方(左一)全家福,攝於1955年。
王正方(左一)全家福,攝於1955年。

每逢月初,報社的三輪車伕,踏著一輛大板車,在台北市重慶南路三段的幾條國語衚衕,挨家挨戶送配給煤球。他嗓門兒宏亮,一口山東鄉音,大呼:「煤球兒來嘍!」

大人小孩紛紛出來搬煤球,每戶一個月的量總在六七十顆以上。煤球是用泥巴和上煤粉,做成直徑七八吋約一尺高的小圓柱,中間有數十個貫穿到底的小孔。另外還有其他的配給品:米、油、鹽、布匹……等。早年台灣的公教人員家庭,薪資非常低,靠著配給的民生用品,保障基本生活無虞,大家都這麼過的。

爸爸當年的月俸是多少,如今想不起來了,估計不過數百元新台幣而已,薪水領到後,父親把那個牛皮紙薪水袋交給母親。吾家老母理智公平、紀律性強,井井有條,日常一切大小事務都由她處理。若有特殊開銷,早點提出來,只要理由正當,到時候她就能變出一筆錢來。沒有母親大人理財,我們的日子恐怕過不下去。

父親是省立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對自己的學生視如子弟親人,他最常遇到的額外開銷是學生發結婚喜帖來,敦請王老師出席,您一定要在婚宴上講幾句話。爸爸每次接到喜帖,總要說這些話:「唉唷!這個月又來了顆粉紅炸彈,六十大板跑不掉!」

那時一般赴結婚宴的賀金,大約是六十元,給少了就顯得寒傖失禮,手頭可支配的銀子很有限,硬湊它出來,如同挨了六十記板子。可是沒問題,不管是哪個學生結婚,母親都能及時湊到那六十大板。

爸爸在婚宴上致詞可謂遠近知名,全無敵手。短短幾分鐘內,他以宏亮厚實的嗓音開講,一出聲全場肅靜,語句簡單清晰、音調抑揚頓挫、敘事生動幽默。先說幾段二位新人之間的趣事,聽眾便樂不可支,又能機智的觸景生情,旁徵博引,祝福之詞意涵新穎巧妙逗趣,全場歡聲雷動!這種場景我曾親身經歷過多次,歷歷在目。

父親的學生林良,《國語日報》最得力的年輕編輯,發來結婚請帖,那天老母有事,爸爸就帶我去吃喜酒。跟著大人蹭一頓酒席,是小時候的重要補充營養契機。那個年代物資匱乏,平日吃不到什麼肉類,任何婚宴肯定有不少葷菜,就趁機會撈個夠,狼吞虎嚥之後,聽爸爸致賀詞。

餐廳擺了許多桌,喝酒猜拳的胡亂吆喝,說閒話的人吱吱喳喳嘈雜不休,現場沒有麥克風;爸爸中氣十足,一開口說了兩句俏皮話,全場立刻靜下來盯著王副社長,今天他要說哪一段?事隔久遠那次的講話內容已不復記憶,但是沒忘了他最後的祝福:「新郎是林良,新娘是鄭秀枝;二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好夫妻,他們的名字放在一塊兒更是別有深意:『秀林良枝』,在秀林之中方能生出良枝來,二位的子女絕對優秀超群。」

哥哥上了大學,興趣廣泛,熱愛古典音樂,開始購買唱片,又著重打扮,在中華路商場買了件西裝上衣,外加一副皮手套。簡直是臭講究,台灣的冬天用得著戴皮手套嗎?可是人家在賺錢了,一星期有兩三次家教課,荷包裡總有幾張鈔票,愛怎麼花就怎麼花。多年來我一直懷疑,老哥蒐集唱片的慾望強烈,家教掙的那幾個小錢哪裡夠用,母親暗中肯定資助他不少;我們家的模範生,愛好古典音樂也是正當的嘛!

年長後兄弟二人經常一起喝上幾盅(或幾瓶),酒後閒談往事,許多昔年真相一一大白。老哥承認:「大一大二那兩年買唱片近乎瘋狂,老母偶爾補助一些,但經常被她打退票。有一次貝多芬第九交響樂唱片大減價,湊了好久還差二十五元,特價期限快到了,實在沒法子就去母親放錢的那個盒子去借幾個,心中做了承諾:過幾天一定還。」

「那個盒子放在衣櫃的左下方,」我說:「上面蓋著一大疊乾淨內衣褲。」

「對,我拿了,不,是借了那些錢,然後慌亂到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大概是初次犯罪的恐懼心態作祟,決定先將錢轉移,把它放在大書桌的筆筒裡,過一陣子再去取,這樣子罪惡感會減輕?」老哥繼續說:「可是沒多久爸爸去書桌寫信,在筆筒裡找毛筆,發現有錢,他喃喃自語:『怎麼這兒會有錢呢?』順手把錢揣進口袋。你還記得不?那段時間爸爸每次出門之前,就在筆筒裡翻翻找找的?」

我癡迷好萊塢電影,不肯錯過每部新片的首輪放映,主要開銷就在購買首輪電影票上,一周內西門町若有兩部好萊塢首輪片上映,經濟困難便嚴重起來。仗著是小兒子,常在母親面前耍個活寶,有榻榻米上打滾等套招,哀求她賞幾個小錢,逗得老母開懷而笑,因為數目不大,次次都能奏效。

高三畢業旅行,班上討論得很熱烈,我們總得去個遠一點、平常很想去而沒去過的好地方吧!眾說紛紜,意見難以統一。我大力主張「長征阿里山」,那可是個大陣仗的旅行;路途遠、時間較長,花費也高。自己做了些資料蒐集,有條有理的在班會上發言:「登上山峰靜候日出、置身雲海、觀賞神木,充分享受大自然之美。」說服力強,立刻獲得不少同學的贊同。但是每個人的最低費用究竟要多少,必須精打細算得到準確數字。導師鄭克剛,責成班長在下次班會提出完整的調查核算結果。

班長報告:「我們全體住一間大日本房子,四天三夜,加上食宿交通每人一百三十五元。但是有日式大統艙房子的旅舍很搶手,要盡快去訂,訂不到的話費用會高出不少。下星期三大家一定要把錢繳齊,我立刻去訂房,還來得及。」

掩不住興奮,我在晚餐時向全家報告:畢業旅行去阿里山。比哥哥他們班的登鵝鑾鼻燈塔之行屌得多了吧!爸爸點點頭說:「痛快的去玩吧!」

我輕聲對母親說:「下星期三要繳旅費,一百三十五塊錢。」

母親低頭緩緩咀嚼眉心微蹙,沒反應。事關緊要,沒有財政部長批准,什麼事都甭談啦!找機會單獨再跟她說。

正襟危坐,毛筆直挺挺地握在手中,媽媽在舊報紙上懸腕疾書孫過庭書譜,我佇立一旁伺候,紙快寫完,立即鋪上另一張,趁著她調墨汁的空檔,我又說了一遍去阿里山的事,緊急的是過兩天就要繳錢了。她問:「為什麼這樣急呢?」

我解釋是為了要搶著早點訂好便宜旅舍。繼續寫字,舊報紙用完了,母親收拾筆墨,雙眉緊鎖,輕輕嘆了口氣,望著我說:「孩子,我們現在真的沒錢哪!」

未滿十八歲的我,一肚子委屈按壓不下去,由不得發起脾氣來:「我知道自己功課不好,沒法子和哥哥比,所以不能去畢業旅行!去阿里山是我提議的,費好大的勁在班上說服了大家,然後我又不去了,以後在班上算個什麼東西?」怒氣沖沖踏上一雙木屐往外跑。

星期三清晨起得晚了,睡眼惺忪坐在玄關穿球鞋,聽見身後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轉頭看去,母親的背影正走向臥室,我身旁放著一只牛皮紙信封(爸爸的薪水袋),打開來見到一百三十五元。

喜出望外,小跑步奔向建國中學後圍牆,朝會鈴聲已響起,快遲到了;我一手按住後圍牆的牆頭,縱身躍起輕鬆翻身過牆,快步跑到操場,加入我們班的隊伍。(校規:翻牆入校者,記大過一次。)

上午的幾節課,我坐在位子上心神不定,嘀嘀咕咕的想了許多,這事該怎麼辦才好?下午開班會,班長上去宣布幾件事,然後親自一個個的收錢。到了我桌前,我朝著班長笑了笑,再緩緩搖頭,他露出詫異的眼神,繼續走到隔壁桌。

放學後無心情打籃球,到家的時間早,還沒人回來。我移開衣櫃左下角的一大疊內衣褲,把牛皮紙薪水袋原封不動放進小盒子裡。

同學們興奮不止地講阿里山之旅:「那間日本大房子,紙門統統拆掉就像一個球場。我們分兩隊在榻榻米上打橄欖球,用一只日本枕頭當球,游德仁和蔡喜雄是A、B兩隊的隊長,差一點把房子撞垮太好玩了!」

他們又說:「大清早摸著黑登山看日出,坐在山頭圍著鄭克剛導師,聽他細數班上的眾位豪傑:顏東茂肯定是個傑出的物理學家;誰的腦筋最快?瞿樹元,誰也比不過他;白先勇,未來的名作家……鄭老師問:猜猜看,你們中間誰最滑頭?,瞧他在班會上講的那麼動聽,說阿里山這個那個的好玩,頭頭是道,大家都贊成他了,結果自己不來!」

到現在我仍然沒有去過阿里山。

到現在我仍然不知道母親從哪裡找來了一百三十五塊錢?

王正方之母曹端群女士,攝於1962。(圖/王正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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