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雲/沉思與靈視:詩的認識論
推薦書:謝旭昇《詩人手記》(黑眼睛出版)
如何透過獨特的眼光與身心感受作為神經突觸,理解、思索、轉譯、表述世界的片段,復以沉思逼近其真理、哲學性的本質,於行動間思考、在虛構中真實,乃是書的核心——展現在詩之中接近詩的歷程。那些使人恍兮惚兮如迷宮般的語意曲折裡,所留布之下的線索,其實都在羅織一幅詩之圖像。
《詩人手記》的第一部〈最後的採訪〉,自盲人始,至學人為結,二十二篇,不僅是小說與詩文體上的混跡,更是其對語言本身的真實、目的與效性所呈顯出智性的、浪漫的思索。如幼兒初探世界的冒險,暗示著由無知到有知,由不見到能見的認識過程,閱讀歷程中,一再使我想起《莊子》裡那些畸人、兀者,詩文中「我」在不同角色之間的穿梭、互動,亦不由得使我想到《華嚴經》中善財的五十三參;而「我」作為第一人稱的內心思索,與他者(同質、異質)共享同一副身軀與感應,則像極幽靈的顯像與附會,欺身與奪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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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實與超現實的涵融間,可見許多「身體性」與「宇宙/周圍空間/人物」合一的展演。如「寬闊的鼻腔與廣闊的宇宙,一整座相通的黑暗洞穴,相通代表無事發生,存在只是相通於無事發生的過程。」(〈病人手記〉)、「她的頭往背心裡蜷縮,兩顆頭顱重疊在一起,既是實體也是螢光,既是善惡相也是一面鏡子,既是那兩顆重疊的頭顱也是我的頭顱。」(〈善人手記〉)、「海浪已經觸摸到我的臉龐,那隻花白破碎的手掌不斷上升,能夠觸摸但無法被觸摸,也就無法把它扒開」(〈空人手記〉)這種變異性,反於常,但或許更合於道。
第二部分的〈手邊的迷霧〉亦是如此。有別於第一部分非分行的敘事,此更接近常人所熟悉的詩之文體多一些,然而,透過兩個部分在設計與編排上的左右互參,隱約間完成了相互補註的效果。〈手邊的迷霧〉像採訪手記、像對世間的粗略素描,身體性的展現猶然在,如「我喊他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我的聲帶中沒有耳朵的人們不斷在對話。/他沒有回頭,繼續往上。/我清楚看到他沒有耳朵。」(〈聲帶〉),層層包裹、揭露,直至驚心一現的刺點露出。
由「我」開頭,以各種劇場式的獨白或以「沉默的離場」與「運動中的不在」收尾:「她的頭髮不斷撲打在臉上。/身體很慢才被注意,她已走遠。/啪㗳啪㗳。赤腳橫行」(〈循環路徑〉),又如「他抖落煙灰,不稍一會,一段菸灰又冒了出來。/他重複抖落它,視線懸停在窗外,直到燈光暗下。」(〈遠處的場景〉)這般耐人尋味。誠如詩人所言:「世界在寂靜中掙扎,而終歸寂靜」,這是《詩人手記》的核心特徵,充滿力道的生之展演,在意志與本能之間,一切符碼都成為象徵,一切心理活動透過層層轉碼與擴展,也都有了深刻的涵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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