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傳記】陳義芝/教時光凝成雕像

《瘂弦回憶錄》書影。(圖/洪範書店提供)
《瘂弦回憶錄》書影。(圖/洪範書店提供)

推薦書:瘂弦、辛上邪著《瘂弦回憶錄》(洪範出版)

一部起死回生的大書

春來讀《瘂弦回憶錄》,想寫篇讀後感,卻幾度輟筆,太豐富不知從何說起。這是一部哭書、痛書;也是一部起死回生的大書,嚴絲合縫地抵抗了時間的流逝。全書近二十萬字,以描述童年故鄉的〈雙村記〉開篇,藉樂府詩「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為飄零的身世定調,具有開基立祖的莊嚴,情節則像傳奇筆記一樣地動人。

瘂弦寫「小時候喜歡偷吃外公藥房的甘草」;胖胖的外婆「最喜歡我幫她抓癢」;「男孩子調皮,扒著河上去遠方的船……跟著船漂」;夜燈下母親趕工刺繡,他肚子餓了,母親就用「上鞋的長針戳了很多花生仁」,在油燈上烤了給他吃;元宵節小孩去別人家門墩兒上偷「燈盞兒」;年節時「把鞭炮拴在風箏的尾巴上,放上去之前就把鞭炮點燃……」。童年的瘂弦,也逃學,也掏麻雀,也挨打,也躲在紅薯地裡晚上不回家。

在一個多難的時代,生放學唱的歌是:「夕陽西下,今天又過去了。把我們的功課,重新來檢討。仔細思量成績有多少。一天過一天的,年紀已不小。國家難當頭,大家不要忘了。」

〈雙村記〉除了童年記趣,還有古老中國北方的民俗風情:逛廟會,吃餃子,擣衣,補鍋……。小孩吃了桃子,會將桃核串成串掛脖子上避邪。孩童用「泥巴做個窩窩,像個小盒兒往地下打」的遊戲,我在彰化伸港讀小學時也玩過。

書中的俚語很有意思:「剃頭挑子一頭熱」,是寫實的場景;「牛似上山虎,車如平地雷」,是農家貼在牛車車轅上的祝福;「住店不住店,先來一碗麵」,講河南人的老實;「一人不入廟,二人不觀井」,用來照映人性;「前不種桑,後不種柳」,則因桑音同喪柳樹招鬼的意識使然。

童年,他遭遇過旱魃災荒,瘟疫繼之以蝗災,兼且內陸缺鹽,慌亂年頭盜賊橫行,淒涼的羊角聲、不祥之兆的狗叫聲都在他心靈烙了印:「一直到現在,半夜聽到狗叫聲,我都會害怕。」這些感知或影影綽綽的感覺,日後成了他詩的主題,我們讀〈乞丐〉、〈鹽〉、〈戰神〉、〈瘋婦〉、〈紅玉米〉可覆按。

〈雙村記〉

是一篇可獨立欣賞的大散文

倫理觀念深植於意識的瘂弦,曾用母親蕭芳生的名字,為台北住家定名「芳齋」,用妻子張橋橋的名字為溫哥華居所命名「橋園」,兩岸開放他回河南,以父親最初給他取的名字「明庭」重修老厝。

四萬餘字的〈雙村記〉,是一篇可獨立欣賞的大散文,箇中的家鄉舊事、歲時生活,鮮活可觀。而最令人感到血淚憾恨的筆墨,是他跪在母親墓前,與青海勞改營廢墟找不到父親墓地的段落:

我一個人獨自跪在母親墓前,從四十二年前我離家的那天開始說,說到我怎麼從軍、讀幹校、當編輯、辦《創世紀》、娶妻生子,講了兩三個小時,邊講邊哭……。

我把從1948年離家後的種種情形對著荒野向父親訴說了一番。我相信老人家知道我去了台灣。當我低聲說「爹,我來接你,我們回家吧」,他知道他七十七歲的老兒子來接他了,他跟著他的明庭和明庭的女兒走了,翻山越嶺,一路走到河南南陽楊莊營老家,跟他在家鄉餓死的老伴我娘相會。臨走時,我從荒地上取了一撮土,又到磚窯旁撿了一塊磚頭碎片。回到楊莊營後,堂弟和堂妹同我一起去我母親墳前祭拜,在墳上安放了青海帶回來的泥土和破磚。

小時候他剛會走路時,額頭撞到桌子稜角,滿臉是血,母親跪請神明保佑。他說:「我眼皮上現在還留著那個疤──我慶幸它還有,因為一照鏡子我能想到我媽媽。」這個疤形同他的胎記。回鄉那年,堂弟給了他一張母親的照片,他說:「我大哭,我長得多像母親。曾經有個畫家朋友給我畫速寫,畫到一半時我一看,完全是記憶中母親的樣子。」這是永恆的鏡像。他母親的刺繡工夫鄉里聞名,瘂弦說:「我現在特別喜歡收藏刺繡,看到刺繡就想買下來,我想『說不定是我媽做的呢』。」真是無時無刻不寄託思母之情!

〈從軍記〉

可補充台灣新文學史料

第二章〈從軍記〉寫他的青年時代,近九萬字。「軍中的文藝」點將錄部分,可以補充台灣新文學史料。最具散文價值的是從1948年踏上「流亡路」一直到1971年揮別「復興崗」退伍的記事。

瘂弦記得中學國文老師、英文老師的名字,記得老師說的話、出的作文題目,記得離家的情景,連身上帶了幾塊銀元、什麼衣物,都記得。1948年宛西會戰,11月4日南陽被共產黨占領,正是他離家的日子。他把這一天定為自己的「斷腸日」。文中描述千里跋涉,入夜找地方歇腳,學生往往三五成群地去敲老百姓家的門:

人家一開門看到孩子背著行李都奇怪,問我們是幹啥的,我們就說:「大爺大娘,我們是學生,跟著部隊轉進,想借宿。我們只留宿一晚,管我們吃一頓飯。不管吃什麼,紅薯也行,芋頭也行。我們自己帶著行李,借宿一晚,第二天就上路。打擾你們了。」「別說打擾了,兵荒馬亂的時候,都沒辦法。趕快進來、趕快進來,坐下歇歇。」老百姓說著,一般都能給下點麵條、煮點稀飯吃。用這樣的辦法,我們一直走、一直走,從河南走到湖北。

途中,瘂弦收到父親託人捎來的襪子和鞋,襪子裡包著「很快就要來見面」的家書,事實卻是再也見不到面。有一位同學慌張出走時,家裡籌不出錢,結果他家人「沿途討飯,從河南討到湖北,為了給他送這筆錢」。

學生白天走,夜裡也走,晴天走,雪雨交加之日也走,其辛酸慘烈不是承平世代的人能想像。瘂弦說:

後來我看電影《齊瓦格醫生》,就聯想到我們當時的慘況──在茫茫的原野上,人們冒雪前進,有的就倒在路旁。學生們就從倒下的人身上邁過去,繼續往前行。

有一個早上,地都上凍了。走到路上,看到冰下藍汪汪的,走過去才看到是一個穿藍衣的老太太,皮膚發紫,死在那裡。大家都害怕,但也沒有別的路,只能從冰上踩過去。那時候大家筋疲力盡,腳上都起了泡,也只能跟著一直走。

途中,有善心施捨的人,瘂弦一直記得一位周老太太的恩情。當然許多人也必定有命運不同的際遇,例如那位陳耕雲老師為照顧走不動的年幼的學生,「沒有跟上大部隊,只好設法折返南陽」。由於政府的賑濟米糧停發,他們陷於半飢餓狀態,逛街看到「陸軍訓練司令孫立人」的招兵告示,前去吃了一頓飽飯,因而跟著部隊就來了台灣。瘂弦記得1949年上火車的冷水灘,記得先來後到的同學有哪些人,記得招兵站的總負責人名姓,及黃埔碼頭上船時民眾的逃亡氣氛,也沒忘記船泊高雄以至於營區所在的五塊厝的情景……。直到今天,他還收藏著那張招兵的招貼,留下了「歷史文獻」。

如果這是六七十年後憑記憶挖掘而得,那真是太神了!原來瘂弦有記日記的習慣,「什麼事都記下,心想將來帶給我爸媽看」。他父母沒來得及看,現在瘂弦寫給海內外的讀者看。

〈從軍記〉內文除了有小兵因想家而自殺的慘事,也有狂叫著鬧營開小差逃兵的情節;老兵退伍後的晚景在他筆下更顯蒼涼,瘂弦寫道,有些人當年是被抓壯丁抓來的,「聽說有個人提個油罐去集市上買油就被抓走了,再回家鄉時,他還提著一罐油回去。一罐油買了四十多年啊!」筆法如此深沉,活在他心中化不掉的破碎殘片,終能組構成一富有影像的史詩長卷。

〈從軍記〉也寫他入學政工幹校,參加「中華文藝函授學校」,主演《國父傳》,主辦救國團文藝營的事,真切展示了瘂弦感慨中不失風趣的筆路。

「瘂弦風」究竟如何生成?

任一位大都有探究不完的角度。近半世紀研究瘂弦詩的論述估計已逾千篇,若問「瘂弦風」究竟如何生成,還有沒有可增添的注腳?我以為,《瘂弦回憶錄》第三章〈創世紀〉就是珍貴的新材料,從中可發現他對台灣文學的情懷,自陳所受的文學師承,對一些詩人的看法,以及對自己詩作的說法;更包括他與文化界的交遊、他所熟知的文壇掌故。以《創世紀》詩刊為軸心,這些內容在看似輕描淡寫,也像順手拈來中一一浮現。瘂弦表達了1950年代起他這文青對詩的崇高敬意。

我推薦讀者讀《瘂弦回憶錄》,因為這是一部經歷愴痛仍唱出歌聲的生命書,情感如疾風驟雨,如驚雷閃電。

瘂弦前半生以詩筆名世,而今以散文完成他的寫作事業。這齣大戲按回憶體式應有五集,此刻先以三集付梓。我把卷多時,沉吟再三,想到宇宙浩瀚人生無盡,個人未曾經歷的,實無所謂遺憾;所遺憾的是過去已死,從前的時光已不再,然則瘂弦征服生命悲哀的書寫,竟教從前的時光凝成雕像,豈不創造了起死回生的意義!

詩人 小學 聯副書評 陳義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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