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張大千怎麼去黃山寫生？大師山水畫看30年代旅遊盛況

文_羅啟倫
圖_羅啟倫、Cheerimages

今日人們想去黃山旅遊，只要搭高鐵轉景區巴士，不消半日便可如願。然而百年前公路未通，竟有人不辭千里搭船沿富春江、新安江上溯至徽州，再步行五十餘里，只為一睹黃山之奇──這位黃山鐵粉，正是張大千。

以「五絕」（奇松、怪石、雲海、溫泉、冬雪）聞名的黃山，一向是中國大陸旅遊勝地，在90年代海峽兩岸開放初期赴陸旅遊熱潮中，與長江三峽、桂林並列為最熱門的三個景點。不過，黃山盛名自何而始？因何而盛？則是有趣的歷史問題。

30年代上海人最時髦的休閒

相較於「五嶽」在秦漢時期就已聞名，並逐步發展出中國獨特的岳瀆信仰，黃山則晚至明代才入中國名山之列。晚明徐霞客有遊記盛讚黃山風光，經典名句「五嶽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嶽」傳即出自其手；明清鼎革之際，有漸江、梅清、石濤等畫家避世長居徽州，以黃山傲世景致醞釀出「黃山畫派」（或稱新安畫派）的野逸畫風。然而在清朝300年間，地阻且幽、人跡罕至的黃山猶屬「世外山」，深隱在皖南、浙西的千山萬水之中。直到1930年代，經由國民政府正式開發推介，黃山才正式進入公眾視野。

而近代黃山景區的開發，實與1928年國民政府北伐成功有關。當時南京政府以東南五省為核心，展開一連串的交通建設工作，其中最受矚目的就是1934年開通可從杭州到徽州的「杭徽公路」。此路開通後，黃山頓時成為上海休閒的後花園，不僅官方成立黃山建設委員會，投入大量宣傳與觀光硬體建設，也有黃社等民間社團以繪畫與攝影表彰黃山之美，連上海首屈一指的時尚生活雜誌《良友》都屢屢大幅報導。可以說，遊黃山變成當時最時髦的上層活動，在百年前就享有媲美今日的現代交通與新建旅館，以及旅行社的包套行程。

把黃山變成爆款的推手

推廣黃山不遺餘力的「黃社」裡，有位不能忽視的人物──張大千（1899-1983）。張大千曾在1927、1931、1936年三度登上黃山，在近現代名家中雖不是次數最多，也不是時間最早，但他宣傳黃山的影響力，卻無人能超越。

張大千自幼家境富裕，二哥張善子（1882-1940）甚且是同盟會時期的國民黨元老。然而1925年張大千家道中落，原作為消遣的書畫一道，遂成戮力以赴的營生之法。同時，民初畫壇正面臨全盤西化、改革「國故」之社會思潮，傳統中國繪畫受到不少質疑，於是赴名山勝水「寫生」成為折衷中西的進步嘗試。

1927年，29歲的張大千與二哥張善子首度赴黃山遊覽。當時黃山尚未開發，張氏兄弟還雇人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一路艱險異常。然而，此趟初遊黃山令張大千印象深刻，意猶未盡，以致4年後兄弟倆再度偕遊黃山。

1931年二上黃山，張大千顯得更有餘裕。不僅偕眾門生、子侄一起往遊月餘，更費盡心力將當時非常昂貴的新式手持相機與舊式三腳架木製相機搬運上山，拍攝三百多幅照片，並大費周章在峰頂文殊臺畔刻下「雲海奇觀」摩崖大字。下山後，他又在徽州著名的墨莊胡開文訂製「雲海歸來」紀念墨條數百錠分送好友，還請篆刻家方介堪治印「兩到黃山絕頂人」數方，專用鈐蓋黃山系列畫作。

此行張大千預備充分，下山後用功亦足。從黃山實景中，他領悟明末清初黃山畫派三大家畫理，云：「黃山皆削立而瘦，上下皆松。前人如漸江、石濤、瞿山（梅清），俱以此擅名於世。漸江得其骨，石濤得其情，瞿山得其變。」因而獨創一家面貌。往來上海、北京、成都、重慶的畫展，無不成功熱銷，一洗畫壇眼目。藉由黃山之旅，張大千不僅將自己推向一流畫家之列，也讓黃山知名度大為提升。

舟中難眠竟是為鮮魚

不過，張大千1927、1931年登臨黃山時，黃山交通尚未開發。於是，他先從上海搭火車到杭州，接著改為舟行，由杭州沿錢塘江上溯，經富春江、新安江而抵徽州，再步行五十餘里，才能到達黃山山腳。一行人千里跋涉，艱辛可知；也無怪乎明清徽商赴外營生，多半落地寓居，一生難回徽州。然而舟路之勞，並不減張大千赴遊黃山的興致，從目前他留下多套黃山畫冊與大量相關詩詞可知，他沿途飽覽風光名勝，並不以遠赴黃山為苦。

舟中所經富春江，本即天下山水絕佳處，途中的桐廬、鷺鷥門、七里瀧、嚴陵瀨，都是張大千屢屢入畫之地。桐廬自古風光明媚，中學課本〈與宋元思書〉所寫「風煙俱淨，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里，奇山異水，天下獨絕」，正是此處。

從杭州舟行至桐廬，已當傍晚；而桐廬以上，正是大千筆下的「鷺鷥門」（注），此處兩岸山勢驟縮，流水湍急，故舟船速過桐廬，趕赴鷺鷥門前夜宿，俟翌日及早過此。

張大千有一詩寫鷺鷥門夜泊心情：「晚過桐廬不泊船，鷺鷥門下夜如年。思量無計謀佳釀，辜負來朝縮項鯿。」何以張大千感嘆無酒呢？正因隔日一早渡過鷺鷥門後就是「七里瀧」，往往有魚娘划舟販魚，而「縮項鯿」正是江南鮮美肥嫩的鯿魚──對於美食家張大千而言，下酒菜都已經備好了，卻無酒相伴，而徒留「辜負」好魚之意啊。

過了鷺鷥門以及著名的嚴陵釣臺，就準備岔入徽境的新安江。新安江有「山水畫廊」之美稱，然兩岸夾江的美景之下，常有險灘急流，河中多嶙峋怪石，驚險異常，皆須縴夫引曳，方能上行。張大千畫新安江多著墨於此，便是此故。不過，1959年官方築起新安江水庫（千島湖）後，景色已大大不同了。

再過新安江百里險灘，就正式進入徽州的範圍。張大千一行就是從歙縣上岸，步行前赴黃山。至於張大千如何遍玩黃山月餘，甚至不想下山返家？且待下集分曉。

注「鷺鷥門」應即「蘆茨門」。蘆茨與嚴陵釣臺隔江相望，當地漁民仰賴一種名為鸕鶿的水鳥捕魚為生，而雅諧為地名。「鷺鷥門」或為音近之訛。

本文作者：

羅啟倫◎臺大中文系、臺大藝史所畢業，博理基金會研究員。長期從事書畫鑑定，關注中國書法史、張大千與近現代書畫、民國文人在臺灣等三項課題。編著莊嚴三書《故宮半世紀》、《書道幽光》、《翰墨知交情》，合編《張大千參考書目選錄》。

●文章授權轉載自《旅讀or》雜誌第161期：基隆‧文藝復興，未經同意，請勿轉載。